浅滩上的拖板摆得很显眼。
它半截埋在湿沙里,四角钻孔和水下舵片都完好,旁边还散着两只没烧尽的油桶箍。
对懂火舟的人来说,这不是废木。
拖板上留着第二艘火舟经过急湾后的受力划痕,能用来修正下一批船的舵角。若苍炎工兵不来取,也会想办法毁掉。
南岸为此空出一段两百步的巡哨缺口。
缺口当然是假的。
冷青衣带六人伏在上游芦苇沟,杜崇远的十二名弩手藏进废弃鱼棚。两张旧钩网埋在浅水泥层里,主绳没有接南岸,而绕过水下石桩,藏到下游。
萧无道在更远处的堤坡后看着。
他今日没有木椅,宁雪柔准许他靠坐在铺毡矮台上,条件是右手不握兵器、不施法,左肩也不许抬过胸口。
“这么多条件,”他对裴照道,“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是来坐月子的。”
裴照压低声音:“少爷,宁医师就在后面。”
“我听见了。”宁雪柔道。
萧无道立刻把注意力放回河滩。
昨夜救出的苍炎伤兵也在堤后。他左腿重新上了夹板,身上披着一件没有军徽的灰斗篷,由两名医兵看护。
他叫石六,不是军官,只是赤羽军辎重营的车夫。
宁雪柔确认他神志清醒后,姬明月才当面问他愿不愿意辨认链扣和火舟工兵。姬明月没有恢复调查权,因此不作审讯,只见证他是在没有交换、入伍或减刑条件的情况下自愿开口。
石六指着远处河湾:“黑火印不是赤羽营的。督战司有一队人,右臂缠黑绳,专门装引线和黑银夹具。我只见过他们两次,不知道领头叫什么。”
“你今天不必露面。”萧无道道。
石六望着浅滩:“他们若看见我,会知道火舟里的人活了。”
“所以更不能让他们看见。”
石六沉默片刻:“你不怕我故意说错?”
“怕。你说的每一句都要跟残板、链扣和俘虏口供相互对照。”
“那你还用?”
“怀疑和使用可以同时存在。人不必先变成圣人,话才有价值。”
石六第一次认真看了他一眼。
午后水位退到最低时,北岸芦苇动了。
先出来的是一根空心竹管。
竹管贴着水面缓慢移动,后方看不见人。直到它越过河心,六道黑影才从水里浮出半个脑袋。
右臂黑绳。
督战司工兵。
他们没有直奔拖板,而在浅滩外绕了一圈。领头者捞起一截漂木,朝拖板旁的湿沙扔去。
漂木落地,没有触发机关。
第二人用长钩翻开油桶箍,确认下面没有弩线。
他们很谨慎。
可拖板上的舵片尺寸太重要。六人最终分成两组,三人留在水里接应,三人踏上浅滩。
最前一人刚踩过半埋的白贝壳,泥层下便轻轻一沉。
不是陷坑。
是让下游守军知道他们已经进入网心的水压标记。
萧无道没有立刻下令。
三名工兵继续走到拖板旁,其中一人取出黑银色的双颚夹具,扣在舵片边缘。夹具表面浮起淡蓝细纹,开始读取木板长期承受的震动方向。
这才是真正的目标。
萧无道左手落下。
下游主绳骤然收紧。
埋在浅水里的钩网从泥层翻起,不是罩向三名上岸者,而是先截断水中接应组的退路。
冷青衣同时从芦苇沟掠出。
她的刀没有先斩人,而斩断工兵腰间气囊。三只鱼皮囊漏气,带着尖锐哨声瘪下去。
鱼棚木板翻开,十二名弩手压住北岸射线。
三名上岸工兵转身就跑。
其中一人抛下夹具,另一人却死死抱住拖板。第三人扯出黑火筒,想连人带板一起烧掉。
堤坡后方忽然传来赤羽号角。
苏绯雪没有上当。
她的主力根本没进浅滩,只在北岸林线外列成两排。号角一响,十余支绑着火绒的箭越过河面,不射大曜伏兵,只射预先洒过油粉的退路。
火线沿浅滩北缘同时燃起。
钩网的一截主绳被烧断。
水中三名接应工兵立刻潜下去,从网边缺口退向北岸。抱拖板的人也趁火扑入深水,把舵片尺寸拓片塞进防水筒。
杜崇远要追。
“不追主力。”萧无道道,“收网心。”
大曜若越过火线,便会进入苏绯雪的弩程和赤烬刀势范围。她识破了巡哨空缺不自然,提前留下撤退火路,却不知道钩网主绳藏在下游,也不知道大曜真正要的是黑银夹具。
双方各看穿一半。
冷青衣以刀背击倒点火工兵,反手锁住第二人的肩。第三人已经跑到水边,被一张从侧面拉起的小网绊倒。
三名上岸者全部被擒。
北岸箭雨再次落下。
冷青衣拖着一名俘虏滚进拖板背面。杜崇远的盾手从鱼棚冲出,把另外两人和黑银夹具接回堤后。
苏绯雪站在北岸火线后,红裙与火光连成一片。
她看见被大曜拿走的夹具,也看见己方潜水工兵带回了防水筒。
没有继续添兵。
“收箭。”
赤羽军退回林线。
南岸也没有追。
浅滩只剩被烧坏的半张钩网、三名俘虏和一只完整黑银夹具。苍炎则带走拖板尺寸,保住三名接应者,也摸清了大曜诱捕范围。
这不是一场全胜。
却让双方下一次出手都必须换办法。
石六直到俘虏蒙眼送走,才由医兵扶回帐篷。他没有要求见他们,也没有庆幸谁被抓,只在经过那只黑银夹具时低声道:“就是它。装船时,他们会先夹住龙骨,让黑银记住水流。”
萧无道让人把夹具放进隔振沙箱。
远处忽然响起一串车铃。
不是警报。
南边官道上,第一辆粮车绕过堤坡,车顶插着烟罗商会的银叶旗。后面一辆接一辆,足足排出半里。
柳烟罗没有坐在车厢里。
她一袭绛红长裙,外披轻薄黑斗篷,骑着枣红马走在车队最前。乌黑长发用金簪挽起,明艳含笑的眉眼在看见堤坡上的萧无道时,笑意先深了三分。
“听说有人伤得连茶都端不动。”
她勒马停下,扫了一眼他右手的白纱。
“正好。”
“粮我带来了,账也带来了。”
“今晚,你一只手都别想闲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