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边桥的底索刚换到一半,上游便传来急哨。
“火舟!”
河水自西向东,第一边桥西侧三百丈处有一道向南弯曲的急湾。三艘无人木舟从雾后漂出,船头包铁,舱内堆满油桶和干柴。
最前一艘已经点燃。
第二艘的火线刚沿船舷爬开。
第三艘没有明火,甲板却罩着浸油黑布,显然等撞桥时再由暗火引燃。
苍炎算准了底索修换时刻。
桥下的工匠吊在半空,岸边八十袋麦粉还没运完。若立即封桥,六名工匠来不及全部撤回;若不断桥面人流,火舟撞上第二桥墩时,油焰会顺临时麻索烧上桥腹。
杜崇远拔刀喝令:“弩手射桶!”
“不能射。”萧无道道。
“等它撞过来?”
“火油在水面铺开,比困在船里更难拦。”
他仍坐在南岸石坡,右掌包着白纱,左肩固定带还没拆。裴照把河道图竖在木架上,冷青衣负责移动图上的三枚船标。
萧无道指向河湾内侧。
“昨日准备的两艘空船,放第一艘。不要拦正面,让它擦过去。”
水手斩断系绳。
一艘装着湿沙的空船从南侧暗槽滑出,船尾拖着两条长索。它没有直冲火舟,而在河湾回流里横过半个船身。
两船相撞。
包铁火舟擦着空船左舷偏转,船头从正对桥墩变成朝向北岸浅滩。空船木板被撞裂,湿沙倾进火舟,将前舱火焰压低一层。
“收尾索!”
南岸绞盘同时转动。
空船被拖向南侧,火舟则借碰撞角度继续偏北。它最终在桥上游四十丈撞进浅滩,火油仍然燃烧,却已伤不到桥。
第一艘解决了。
第二艘来得更快。
苍炎在船尾加了一块水下拖板,急流把整艘船压在河心,不会轻易被侧撞带走。
杜崇远看懂后骂了一声:“他们改过舵。”
萧无道抬起右臂。
护腕只是普通青铜外壳,里面嵌着一枚风晶和一枚水晶,用来承受外人看见的波动。真正的元素回路沿《万象归元诀》在体内运转,他却只放出初级魔法师中期能够解释的力量。
“凝水术。”
河面升起三股水流,没有扑灭整船大火,只把船头两侧的干柴浇湿。
肋侧伤口因持续牵引魔力隐隐作痛。萧无道收紧腹部,不再增加水量,而将风元素压成没有刃缘的横向风带。
风带推不动整艘火舟。
却能推动被浇湿后没有燃烧的前帆。
船头偏了半尺。
岸上水手抓住这半尺,抛出带环长索。第一根落空,第二根套住船头铁角,第三根缠上拖板。
“不要往回拉!”萧无道道,“顺水放!”
绞盘反向松索。
火舟没有被硬拽停,而是沿一条越来越大的弧线绕过第二桥墩。船舷距临时麻索最近时不足六尺,热浪把桥下工匠的眉毛都燎卷了。
工匠没有松手。
他把最后一枚铁箍砸进受损底索,才由同伴拖上桥面。
火舟越过桥后,南岸水手立刻割断牵引索。它顺流漂向下游无人石滩,撞碎在那里。
萧无道放下右臂,掌心纱布已经被血浸出一点红。
宁雪柔站在两步外,没在战斗中拆他的绷带,只把一根木条塞进他手里。
“疼就咬,别再握拳。”
“这姿势不太体面。”
“命和体面,选一个。”
“我选宁医师轻一点。”
“那你选错了。”
第三艘火舟进入河湾。
它没有点火。
船舱里却传出一声撞击。
冷青衣先听见,抬手示意所有人安静。
咚。
又一下。
不是油桶滚动。
有人在船里踢木板。
杜崇远沉声道:“可能是诱饵。”
“也可能是活人。”宁雪柔道。
“无论是什么,这艘船都必须先离桥。”
萧无道没有为了救人让整条防线冒险,也没有直接命人点燃它。
“第二艘空船放出去,不载湿沙,载两名水手。先改航向,过桥后再开舱。”
“少爷,船里若是刺客——”
冷青衣已经踏上空船。
她今天穿一袭束腰墨裙,外罩薄皮护肩,长刀斜挂腰侧。霜白面容没有表情,发尾却被河风吹到唇边。
“我去。”
“你不是水手。”
“会划。”
“我怎么不知道?”
“你不知道的事很多。”
她割断系索,根本没给他继续反对的机会。
两名水手操桨,空船从侧面撞上第三艘火舟。冷青衣没有跳进油舱,而用长刀钉穿两船船舷,把它们暂时锁在一起。
船体偏转。
就在两船掠过第二桥墩时,黑布下的暗火烧断了引线。
轰!
火焰从油舱四角同时冒出。
冷青衣拔刀斩开连接处,借船舷一踏回到空船。火舟被推向下游,空船却因冲击横转,差点撞上桥墩。
杜崇远亲自带人收紧岸索。
十几双手同时发力,粗绳勒进木桩。空船擦过桥墩,带起一片火星,最终稳在南岸下游的石窝里。
威胁解除后,水手才追上那艘仍在燃烧的火舟。
他们从船尾劈开舱板,在油桶之间找到一个人。
苍炎军服,左腿夹着木板,双手被铁链锁在船梁上。那名伤兵已被浓烟熏得昏迷,胸口却还有微弱起伏。
宁雪柔让人先把他抬离油污,清理口鼻,给两次光系护心,再用湿布降温。她没有在河滩拆腿板,只确认没有大出血后送回医帐。
等最后一点明火被沙土压灭,铁链才由工匠剪开。
链扣内侧刻着苍炎督战司的黑火印。
苏绯雪的赤羽军没有这种印。
入夜后,萧无道独自留在临时指挥帐里。
宁雪柔果然把河道图钉到了墙上,连木架都不许他碰。他只能靠在椅背,用左手拿炭条,在膝上的小木板画三艘火舟的轨迹。
救下一个敌兵听起来痛快,真正落到营里却不是一句“仁义”就能解决。
那人可能知道苍炎军情,也可能被督战司故意塞进船里做饵;他的腿伤需要药,他的身份需要核实,他若不愿遣返,大曜也不能立刻把一个刚脱离铁链的人塞进己方军伍。
萧无道把处置拆成三步。
先由宁雪柔只负责治疗,不审讯。
再由冷青衣查铁链、军牌与火舟残骸,判断他是不是被主动锁入。
最后等人能清醒表达时,由姬明月作为失去新增调查权、但仍可见证战时事实的一方,确认他是申请庇护、接受中立安置,还是自愿参与换俘。
他没有替伤兵选答案。
也没因为对方说了一句“别送我回去”,便把人写进自己的忠诚名册。
帐帘掀开,冷青衣带着一身河水和淡淡烟味进来。墨裙外层被火燎掉一角,霜白脸颊沾着一道灰。
萧无道抬头:“过来。”
“做什么?”
“看看有没有烧伤。”
“没有。”
“脸上有灰。”
冷青衣抬手要擦,他已用左手递出一块湿帕。她看了他片刻,接过去,却没有立刻动。
“你刚才想拦我。”
“当然。火舟会炸。”
“你自己不能去。”
“所以更想拦。”
冷青衣把脸上的灰擦掉,声音依旧淡,眼底却不再像一块封住光的冰。
“那就快些养好。下次你来。”
“青衣,你这是关心我,还是嫌我坐着碍事?”
“都有。”
她把一块烧焦船板放到桌上。板背有四个新钻孔,位置正对应油桶固定架。
“第三艘船不是临时改的。附近还有专门装火舟的工兵队。”
萧无道把炭条落在上游浅滩。
苍炎既然需要回收拖板、油桶架和剩余黑火引线,就不会永远躲在北营。
“明天让人故意把一截完好的拖板搁在浅滩,再把南岸巡哨撤远一点。”
冷青衣看懂了:“诱他们来取。”
“桥面太窄,苏绯雪一人就能挡住大半。让工兵离开她的刀,才有机会抓到真正懂黑银战械的人。”
火舟带来的不只有危险。
也留下了一条能反向牵住敌人的绳。
那名伤兵醒来时已经入夜。
他第一句话不是问自己在哪。
“别送我回去。”
宁雪柔递水的手停了一下。
“为什么?”
伤兵望着帐顶,嘴唇被烟熏得开裂。
“腿断了,不能冲阵。”
“督战队说,死人也得给大军压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