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罗商会的九把椅子,今日坐满了八把。
第九把属于柳烟罗。
她却没有坐。
绛红长裙从长桌尽头垂落,裙摆只叠一层薄纱,黑色披肩搭在椅背。乌发以金簪挽高,凤眼从八名元老脸上逐一扫过时,没有人先开口。
最后还是年纪最大的罗长柜敲了敲桌面。
“会长,金秤总仓塌了,北道封路,城外还有兵。商会已经因萧无道损失九百银曜信用。现在切割,尚来得及。”
“切哪一笔?”柳烟罗问。
“撤回对旧车行坏账的担保,声明城防魔晶与商会无关,停止给镇北公府供粮。”
“还有呢?”
“交出主印,由元老会暂管。”
真正想要的东西终于说出来。
柳烟罗把一册薄账放到桌上。
“商会章程第十九条:遇到战争、挤兑或主事人涉嫌侵占,五名元老可以要求暂管主印。”罗长柜道,“今日八人在场,六人同意。”
“涉嫌侵占的证据?”
“九百银曜信用损失就是证据。”
“那是公开担保成本,不是侵占。账上写着。”
“你为了一个男人拿商会冒险,区别不大。”
长桌右侧有人低低应声。
柳烟罗没有否认“为了一个男人”。
“有区别。”她说,“我愿意为谁冒险,是我的私人选择;能不能用商会的钱冒险,要看主印权限和回报。四百六十银曜粮券已经全额退出,西仓荒院归商会关联契约控制,二十七车城防魔晶保住了青石领。哪一项是无回报支出?”
罗长柜道:“若北道三千人真的到城下,这些回报都会变成灰。”
“所以你提前找好了买灰的人?”
柳烟罗翻开薄账。
第一页,是三家空壳货栈的租仓押金。
第二页,是罗长柜次子名下钱庄代兑凭据。
第三页,是商会西门仓道的夜间钥匙领取单。领取人属于另一名元老,归还时间却在昨夜魔晶车被截之后。
桌边两个人同时变色。
“伪造!”罗长柜站起。
“可以查。”柳烟罗把账推到桌中央,“纸、水印、柜台旧印、钥匙磨痕,都给你们查。”
“你无权扣押元老私账。”
“我也没扣。”她道,“原件来自塌仓后被债主接管的钱庄旧柜。你们若认为属于自己,现在就当众认领。”
没人伸手。
柳烟罗取出商会主印。
“章程第二十七条:元老私产一旦与敌对转运、仓道失窃或商会信用欺诈形成两项以上证据关联,会长可冻结七日,交由全体商户复议。”
主印落下。
两名元老名下的仓、船、兑票资格同时冻结。
不是永久没收,也不是一句“背叛”便夺走所有财产。七日之内,证据必须公开,商户可以推翻她。
但这七日足够阻止西门仓道再为百名私兵送粮。
罗长柜盯着印泥:“你为了护萧无道,要与半个商会为敌?”
柳烟罗抬眼。
“我护的是共同押下去的局,也是我选的人。你若有证据证明他侵占、欺骗或拿商会的人填命,我第一个冻结他的份额。”
她顿了顿。
“可在那之前,谁想趁他挡住城门的时候从背后卖路,我先剁谁的手。”
没有低俗辱骂,也没有空泛誓言。
护短落在主印、七日冻结和她愿意承担的复议风险上。
会议没有散。
洛清寒的三系储能护腕说明也被摆上桌。
一名元老问:“学院真有这种东西?”
柳烟罗看向洛清寒。
洛清寒没有回避:“没有可交验成品。说明是我为保护一项不能公开的研究所作。”
“也就是假的。”
“器具存在为假,基础法术现象为真。”
元老冷笑:“商会要为学者的谎言承担多少?”
柳烟罗先问洛清寒:“若学院要求交验,最坏结果?”
“取消我的项目资格,追回经费,并把萧无道列为未经许可的危险研究对象。”
“会牵连二十七车魔晶归属吗?”
“若对方证明魔晶护腕不存在,会质疑地窖证词,但不改变粮单、路牌和箱体实物。”
柳烟罗点头。
“那就把风险写进共同账,不藏。”
她转向元老。
“昨夜若没有洛清寒控制晶箱温差,西门会死多少人?祈光院若没有她的冰镜与风压判断,谁能找到黑银槽?她的研究价值是真,护腕解释的风险也是真。商会接受前者,就必须知道后者。”
洛清寒看了她一眼。
两个女人之间没有突然变成亲密姐妹。
柳烟罗仍不喜欢有人用自己看不懂的研究替萧无道背书,洛清寒也不喜欢把结论交给商人衡量价格。
但价值被承认,风险也不再藏在礼貌后面。
祈光院密室之后尚未兑现的那份认可,就这样落进真实账面。
黄昏时,八把椅子只剩三把有人。
被冻结的两名元老去召集商户复议,其余人各自检查仓船。柳烟罗独自回到后院,关上门,才把主印从手中放下。
掌心已经被印角硌出红痕。
萧无道站在窗边:“疼?”
“比九百银曜便宜。”
“我可以替你揉?”
“不可以。”
她走到他面前,把主印塞进他手里。
“先拿着。”
“这算交权?”
“算让你知道它有多重。”
主印不过巴掌大,却代表仓、船、票据和几百人的生计。萧无道托了片刻,便原样放回桌上。
“你的。”
柳烟罗看着他:“有人说我为了你拿商会冒险。”
“说错了?”
“没全错。”
她抬手抓住他的衣襟,动作与账房里的冷青衣不同。不是试探,而是把人直接拉近。
“我确实想护你。”她说,“也确实想要你。但若有一天你瞒着我把共同资产押上赌桌,我会先把你的手从主印上剁开。”
“听起来很公平。”
“还敢笑?”
“因为你说想要我。”
柳烟罗凤眼微眯,下一刻便吻住他。
吻比荒仓夜里更强烈,带着一整日压住的怒意、疲惫与欲望。她没有用主印换回应,也没有等萧无道因为被护短而感激。她想靠近,所以主动靠近。
萧无道扶住她腰侧。
“可以?”他在短暂分开时问。
“你现在才问?”
“每一步都能问。”
柳烟罗看了他两息,掌心贴上他的胸口。
“可以。门闩也可以落。”
萧无道没有立刻动。
“外面?”
“商路重新排过,冷青衣守前院,洛清寒在核验印纸。半个时辰内,除非北道三千人已经撞门,谁都不用进来。”
危机没有消失。
只是被他们用真实分工隔出一段私人时间。
门闩落下。
长裙与外袍停在屏风旁,灯光随后被放低。两个人都清醒,也都知道半个时辰后仍要面对商会复议、学院追责和城外兵锋。
亲密没有替他们消除风险。
它只是确认,明知风险存在,他们仍愿意站在同一边。
半个时辰未到,门外响起三下急叩。
柳烟罗先披衣起身,没有慌乱,也没有把私人痕迹写在脸上。
来报的管事站在门外,声音发紧。
“会长,西门仓道的备用锁被换了。”
“谁换的?”
“冻结前,罗长柜的人领走过一套新锁。我们刚撬开,里面有百骑用的干草、盐肉和马掌钉。”
不是为南门外的一百步兵。
是为即将压城的骑兵。
柳烟罗系紧腰带,重新拿起主印。
“封仓,不动货。让所有知道消息的人照常回家。”
萧无道看向她:“留给来取粮的人?”
“对。”
她唇色仍比平日红,眼神却已经回到商会会长的锋利。
“既然有人替百骑开了门,就让我们看看,谁会来领第一袋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