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门外的一百人没有攻城。
他们列成两排,封住官道,既不举阮承章的官旗,也不报军号。城楼守军若先放箭,事情便会从“私兵封路”变成“镇北公府袭击转运人员”。
阮承章本人却不在阵前。
冷青衣从城墙阴影里回来,只说了三个字:“假车驾。”
那顶停在百人之后的深灰官轿里只有一件披风。真正的新鲜车辙从南门前折向旧税署,轮印很浅,说明车上不超过两人。
“他要烧证据。”柳烟罗道。
空壳货栈的旧税契、临时军需印副本和当年押金来源,都可能藏在税署。
萧无道带冷青衣与六名护卫从水渠侧门进入旧税署。洛清寒留在地面,既看守出口,也负责让城外的人相信萧无道仍在城楼。
税署大堂已经空了。
后院地窖门却开着,一股干涩咸味从石阶下涌上来。墙角堆的是用来防潮的青白矿盐,细粉被脚印带进深处。
洛清寒在门口停住。
“盐里混了退魔砂。”
她放出一缕探风。风只前进三丈便碎成紊乱气流,像撞进无数细小钩子。
“下面会压制所有魔法。”她说,“包括风感。”
萧无道问:“斗气?”
“受影响较小,但盐尘进入经脉会让发力迟钝。”
“所以阮承章也不能随便用《盘石劲》。”
“他比你熟悉地形。”
这就是对手的优势。
萧无道把一枚空魔晶扣在护腕外侧,随后下地窖。那不是突然出现的新装备,只是一只用来装样粉反应的普通储能晶壳。
洛清寒看懂了他的意思。
若下面有人活着逃出,必须看见一个可以解释魔法来源的东西。
石阶向下折了三次。
第一层存税册,第二层存封蜡,第三层才是矿盐窖。两条水沟沿墙延伸,中央堆着齐肩高的盐袋,最深处亮着火。
阮承章站在火盆前。
深灰官服外的短皮肩衣已经脱下,薄唇紧抿。右眼袋下的旧烫痕被火映得发红,左手不断把账页投入火中,右手则握着一枚铜路印。
“萧公子来得比我想的快。”
“你走得比轿子快。”
阮承章把最后一页扔进火里。
“城外百人只是维护道路。你带刀闯税署,才是真正越权。”
“所以我没打算在这里跟你争公文。”
萧无道向前一步。
阮承章先出手。
《盘石劲》沿脚下石板传来,不是隔空伤人,而是借整齐地面破坏站位。前排盐袋同时向两侧倒下,青白粉尘轰然扬起。
视野只剩两步。
风感也被退魔砂切碎。
萧无道没有强行扩大感知。他听水。
左墙水沟流得慢,右墙水沟被倒塌盐袋压住,水声突然断了一截。阮承章熟悉地窖,不会踩进堵水死角,脚步必在左侧。
第一掌从盐尘里拍来。
萧无道以刀鞘横挡。
盘石劲沉重,武师后期比他高两个阶段,第一层力量便压得刀鞘撞回胸口。第二层暗劲随即钻向肩臂。
他不硬吃。
游龙步向左卸开半步,叠浪劲反向撞进掌根。两股力量都受盐尘影响,没能完全爆发,近身反而回到位置与节奏的争夺。
阮承章第二掌推倒火盆。
炭火滚向账纸和干燥盐袋间的木架。
冷青衣从另一侧切入,没有追人,刀锋先挑飞三块炭。护卫以湿毡压火,另两人守住上层石阶。
“水沟!”萧无道道。
一名护卫割开堵在右沟上的盐袋,水重新流动。
萧无道尝试凝水。
空气太干,魔力刚聚拢便被盐尘撕散。过去他会加大输出,用更多力量抵消损耗;这次却把魔力收得更细,只控制水沟表面已经存在的水。
一线。
不够。
阮承章从盐袋后撞出,掌力直取胸口。萧无道以土盾抬起一块巴掌大的石层,盾刚成形便被退魔砂磨去边缘。
掌风击碎土盾。
碎石遮住半瞬视野。
萧无道借这半瞬把那线沟水送到阮承章脚下。
水很少,只够湿一只鞋底。
阮承章重心仍稳,却在落脚时慢了半拍。冷青衣的刀鞘从侧面击中其膝弯,萧无道随即贴近,缠丝手扣腕,叠浪劲分两层打入肘与肩。
阮承章反手抓住他的衣领。
“你不是靠护腕。”
他看见了。
空魔晶没有亮,水与土却同时响应萧无道。
地窖里的盐压让伪装变得更难,也把他逼到不能继续隐藏所有控制痕迹的位置。
萧无道没有回答。
体内魔力沿着被压缩到极细的通道再次循环。不是数量突然暴涨,而是每一缕都不再向外散失。风、土、水三种基础元素仍旧微弱,却第一次在同一条稳定节奏里依次响应。
初级魔法师中期。
风感没有覆盖整座地窖,只恢复到五步;土盾仍挡不住武师后期正面一掌;凝水也只有三指宽。
但都够用了。
他先以微风吹偏阮承章眼前盐尘,再用三指宽水线缠住其前脚,最后让土层顶起后脚鞋跟。
三个基础魔法没有同时爆发。
按短、短、长的节奏依次落下。
阮承章失衡。
萧无道肩撞其胸,镇北十三刀只出鞘一寸,刀背压住喉结。冷青衣已经扣上锁腕链。
“抓活的。”她道。
“正有此意。”
火盆被完全扑灭。
护卫从灰烬里抢出六张未烧透的税契,还有一枚只盖了一半的断圆纹印纸。
地面上忽然传来洛清寒放大的声音。
“萧无道使用的是学院试制三系储能护腕。能量有限,仅可连续释放基础法术。”
她向税署外所有围观守军与私兵给出了同一个解释。
那份解释足以覆盖水线、土盾与微风。
却会成为她公开学术履历上的一个谎言。学院只要要求交验样机,所谓三系护腕便会立刻穿帮。
萧无道押着阮承章走出地窖时,洛清寒已经把一份假的器具编号写在封条上。
她没有看他。
只是把守秘代价亲手落到了自己的名字下面。
南门外的百名私兵尚未散去。
阮承章被押上税署台阶,脸上没有败者的慌乱。
“抓我没有用。”他说。
“这句话通常是抓对人的时候才说。”萧无道道。
“城外一百人,不过是前锋。”
远处官道上的尘烟已经更近。
阮承章看向北方。
“北道还有三千人。”
“谁领兵?”
他第一次笑了。
“你很快就会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