伤员退烧的消息传开时,天刚蒙蒙亮。
苏糯糯从毯子里探出半个脑袋,眼睛还没睁利索。
火堆边有人蹲着,是她爹,手里捏着半块薯干,没吃,就那么捏着,指头来回搓。
她娘在一边收拾药罐子,轻手轻脚的,罐底磕在石头上,一点点响。
河谷里除了柴火偶尔炸个火星子,啥动静都没有。
“苏叔!”
大石头从河谷口跑进来,脚步又重又急,踩得碎石子乱飞。
他一路跑到火堆前,撑着膝盖喘了两口,压低嗓子:“北边来人了,四五个溃兵,手里有刀,往咱们这边来了。”
话音刚落,全队人都站了起来。
刘叔脸刷地白了,拄着棍子,嘴唇哆嗦了一下:“溃兵?几个?”
“四五个,衣裳烂得跟叫花子似的,刀倒是真的,明晃晃的。”大石头抹了把汗,“口口声声要粮,不给就抢。”
黑风寨那帮人已经把手里的家伙抄起来了,砍刀的砍刀,削尖棍子的削尖棍子,乌木假肢的六叔单腿往起一撑,脖子涨得通红,张嘴就要喊人。
苏爹伸手,按住了六叔。
“我去。”
六叔扭头看他,眼珠子瞪圆了:“你一个人?”
苏爹没应。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把手里那半块薯干塞进嘴里,嚼了嚼。然后抬脚就往河谷口走,步子不快,跟饭后遛弯似的。
“爹……”苏糯糯爬出来,小声喊了一句。
她爹没回头。
大石头急了,追了两步:“苏叔,我跟你一块儿去!”
苏景行横臂拦住他:“别去。”
“可是——”
“我爹说去,就他去。”苏景行语气淡得跟白水一样。
大石头张了张嘴,到底没再往前迈。
苏糯糯连滚带爬地挤到前面,蹲在一块大石头后头,扒着石头缝往外看。
她爹已经走到河谷口了。
对面站着四个溃兵,一个个体格壮实,衣裳破是破,可那几把刀不是开玩笑的,刀刃上豁口都看得真真的。
打头的是个黑脸汉子,满脸横肉,见苏爹一个人出来,乐了:“哟,老头儿,这么上道,亲自来送粮了?”
苏爹没说话,把嘴里那口薯干咽了。
“聋了?”黑脸汉子往前逼了一步,刀尖差点戳到苏爹胸口,“你们这队有多少口粮?全给老子交出来,老子留你们一条命。”
苏爹抬头看他,开口:“没了。”
“没了?”黑脸汉子眼睛一眯,刀尖又往前递了半寸,“你耍我?”
“真没了。”苏爹摊了摊手,五根手指头空空的,“就剩半块薯干,刚吃了。”
黑脸汉子脸色一沉,刀举起来了。
苏糯糯心往嗓子眼一顶,还没等她闭眼,就听见“咔嚓”一声脆响,跟谁把枯树枝掰断了似的。
再睁眼,黑脸汉子的刀已经掉在地上,那人抱着手腕跪了下去,嗷嗷叫着,脸涨成猪肝色。手腕软塌塌地垂着,形状都不对了。
另外三个溃兵全蒙了,杵在原地,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没一个反应过来刚才到底出了什么事。
苏爹拍拍手上的碎屑,转过身往回走。自始至终,没跑,没喘,连步子都没变过。
“站、站住!”一个溃兵提着刀,腿肚子转筋,刀尖抖得跟筛糠一样,就是不敢追。
苏爹没回头。
那三个人互相使了个眼色,架起地上哭爹喊娘的黑脸汉子,连滚带爬地跑了。地上的刀都没顾上捡。
河谷里安静了好一会儿,连柴火都不噼啪了。
大石头张着嘴,半天没合上。他扭头看苏景行,又看看苏爹,咽了口唾沫:“苏叔……你这身手,上山打猎是不是太屈了?”
苏爹坐回火堆边,笑了笑:“打猎练的。”
大石头又看苏景行。苏景行面无表情:“山里跑惯了,皮实。”
苏糯糯缩在人群后头,背靠着石头,心口还砰砰跳。空间又胀大了一圈,四面墙上的藤蔓纹路已经蔓到了顶,绿油油的,跟撒了把疯长的野草一样。
她深吸一口气,又吐出来,缓了好一会儿才没腿软。
苏母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她爹旁边,眼圈红着,抬手抹了一把泪,声音都打颤:“你咋这么莽撞,吓死我了……”
苏爹拍了拍她娘的手背:“没事,躲个刀而已,山里的野猪可比这快多了。”
刘叔走过来,拍了拍苏爹的肩膀,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憋了半天,只说了句:“……没事就好。”
苏爹咧着嘴乐:“真没事。”
刘叔点点头,没再问。但他转身时,苏糯糯看见他眉头还拧着,眼底那点疑惑,没藏住。
苏糯糯没动,还蹲在大石头后边。她看见她爹一个人走到河边,蹲下来,把手伸进水里,慢慢搓洗。水流很细,凉得刺骨,他一下一下地洗,洗了很久。
然后他从怀里掏出个东西,摊在掌心里。
铜哨子。旧得发亮,绳子磨得起了毛边。
他把铜哨子握在手心,盯着河面发呆。风从河谷口灌进来,吹得他头发乱糟糟的,他也没理。铜哨子在他指缝间露出来一点,暗沉沉的,像包着层旧浆。
苏糯糯没过去。
她就蹲在那儿,从石头后面看着。
她记得她娘以前说过,她爹要是不饿了,那才是真遇上事了。
她爹刚才吃了半块薯干。
可他还在想事。
想什么?
说不上来。
但那个铜哨子,一定很要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