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石岗后面有条小道,半人高的野草,脚踩进去软塌塌的,底下是湿泥。
队伍没敢歇。
苏景行在前面带路,走得很快,时不时回头催一句。
苏糯糯跟在苏母后面,眼皮沉得打架,两条腿已经不是自己的了,全凭一口气吊着。
她回头看,山脚的火把光还在,一小簇,黄黄的,钉在黑地里,没挪过地方。
追兵没追来。
但也没走。
苏糯糯转回头,继续走。后半夜刮了风,山顶上呜呜地响,吹得人后脖颈发凉。再回头时,山脚的火光已经看不见了。
天擦亮,干河谷到了。
河谷很深,两边的泥壁立着,得有两三人高,抬头就剩一条缝。苏糯糯跟着队伍往下出溜,脚踩在河床上,干土块碎成渣,呛得她直眯眼。
没水。
河床裂得到处是口子,一道一道,跟老头脸上的褶子似的。泥壁上嵌着碎石烂草根,黑乎乎的几摊水渍,看着滑腻腻的,其实早干了。
刘叔拄着棍子走在最前头,忽然一屁股坐下:“不走了,再走腿就断了。”
一队人全瘫了。
苏糯糯蹲在河床边,左右看看,心凉了半截。
这破地方,连根直溜的柴火都没有。
河床上全是碎石头干泥巴,泥壁上稀稀拉拉几撮枯草,手一碰碎成粉末,烧个屁。
“没柴火。”灰衣妇人翻着包袱,语气发苦,“干粮硬得能当锤子使。”
大石头坐在一块石头上,掏了块干饼出来,一口下去,咔嚓一声响。他皱着眉嚼了两下,梗着脖子咽了,骂了句:“石头都没它硬。”
苏糯糯看得嗓子疼。她小包袱里还有几块黍饼,不用摸都知道硬成什么样。
全队都在嚼生粮,没人说话,只有咔嚓咔嚓的动静。
苏糯糯挪到边上,背对着人,把意识探进空间。燧石还在,三块,之前河边捡的,一直没动。她摸出来一块,攥在手里,然后走到苏爹跟前。
苏爹坐在石头上,手里拎着水囊,盯着泥壁出神。
“爹。”
苏爹回头。
苏糯糯把手往他手里一塞,小声说:“我捡的,能用不?”
低头一看,燧石。
他翻过来看了看,又看看苏糯糯,没多问,站起来走到泥壁前,屈指敲了敲。闷响。又换了个地方敲,响声不一样。
他蹲下去,用指节在泥壁上刮了几下,刮下来一层黑乎乎的粉,沾在手上。
“能烧。”苏爹说。
刘叔凑过来,也刮了一把,搁鼻子底下闻,皱眉:“这不就黑泥巴?”
“泥炭。”苏爹说,“前朝矿上见过,老百姓当柴烧。”
“真能着?”刘叔半信半疑。
苏爹没答话,找了个背风的土窝子蹲下,把燧石和黑泥炭拢到一块。
他敲了几下,火星溅出来,落在泥炭上,冒了一缕青烟,灭了。又敲,又冒烟,还是没着。
苏糯糯蹲在旁边,手指头不自觉地攥紧了。
苏爹不慌不忙,换了个角度,又敲了两下。
这一回火星子崩得准,泥炭上先是一星红点,慢慢地冒出一小撮火苗。青烟起来了,呛鼻,但火是真着了。
“着了着了!”刘叔一嗓子喊出来,赶紧划拉周围的枯草碎木片往火上堆。
火越烧越旺。
所有人都围过来了,七手八脚地添柴。灰衣妇人伸出手烤着,笑得眼角全是褶子:“这泥巴能烧!河沟里到处都是,可够造好几天的了。”
“就是烟大,呛死个人。”大石头躲着风,眼睛熏得眯成一条线。
苏糯糯挨着火堆蹲着,仰脸看她爹:“爹,你咋连泥巴都认识?”
苏爹摸了下她脑袋:“你爹吃过的苦多。”
苏母站在后边,靠着泥壁,嘴角轻轻弯了一下,没说话。
火起来了,人就活泛了。
灰衣妇人从包袱里翻出陶罐,去泥壁缝隙边接水。
一点一点渗出来的水,半天接了小半罐。架到火上,水开了,她把干饼掰碎了扔进去,搅了几下,饼子软成糊糊。
一人一碗,吃得呼噜呼噜的,头上冒汗。
苏糯糯捧着碗,热水从嗓子眼一路烫到胃里,整个人跟回了魂似的。
苏母也端了一碗,坐她旁边,小口小口地喝。手指头在碗沿上一下一下地敲,不知道在想什么。
苏糯糯没问。
吃完,队伍开始收拾。
苏糯糯还蹲在火堆边,盯着泥壁发呆。心里在算:燧石用了一块,还剩两块。两块,够不够撑到清水镇?不好说。
她站起来,跟苏母说去解手,往河谷深处走。
“别走远啊。”苏母在后面喊。
“知道。”
河床越走越窄,泥壁越来越挤,两边的青苔干了,硬硬的贴在泥上。苏糯糯走到北边一处泥壁前,停住了。
这地方颜色不对,比旁边深了一大块,像被水泡烂了又干透的。
她蹲下来,上手扒了一把。
泥土松得厉害,一扒就掉渣。扒了没几下,露出一个黑窟窿。洞口不大,勉强能钻进去个人,里头黑漆漆的,一股子潮气往外冒。
空间在意识里轻轻震了一下。
苏糯糯没进去,只伸手在洞口边摸了摸,记住了位置。然后拍拍手上的泥,往回走。
走回去的时候,苏景行已经回来了,正蹲在火堆边,拿棍子拨弄着火灰。
“哥。”苏糯糯凑过去,小声说,“那边有个洞。”
苏景行偏头看她。
“泥壁上,被泥埋了半截,里面黑,我没进去。”
苏景行把棍子一扔,站起来:“带我去。”
两人走到那洞口前。
苏景行蹲下,两手把泥扒开,探头往里看了看,又伸手在洞壁上摸了一把。然后直起身,说:“明早来。”
“来干啥?”苏糯糯问。
苏景行没回答,转身走了。
第二天早上,天刚亮,苏景行就带着苏糯糯过来了。
他把洞口扒大,弯腰钻了进去。苏糯糯在外边等着,没一会儿,人出来了,手里拖着一捆干草,背上还背了个篓子。
“啥东西?”苏糯糯凑上去。
苏景行把篓子搁地上,盖子一掀,里面半篓山薯,个头不大,圆滚滚的,看着还新鲜。
苏糯糯愣了:“洞里怎么会有这个?”
“有人存的。”苏景行说,“猎户或者逃荒的,存了没回来取。”
苏糯糯拿起一个,捏了捏,硬邦邦的。能放。
“这篓子够咱家吃好几天。”苏景行说着把篓子一背,“你发现的,留一半给你。”
苏糯糯摇头:“别,哥你收着,给爹娘一起吃。”
苏景行看着她,没再说什么,背着篓子往外走。
大石头正站在河谷口,看见苏糯糯跟在后面出来,手里还抱着一捆干草。他站住了,盯着苏糯糯看。
苏糯糯走过去,冲他一笑:“早啊。”
大石头没吭声。看了她好一会儿,忽然冒出了一句:
“这丫头要是废物,这世上没几个不废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