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糯糯抬头看了很久那片暗红色的天空,直到脖子酸了才低下头。
苏母在旁边喊她,说该走了。
天刚亮,队伍还在收拾东西,有人喊了一声:“负责断后的人回来了!”
所有人都抬头看过去。
一个瘦高个跑得气喘吁吁,脸上全是汗,冲到刘叔面前,话都说不利索了:“刘叔!追兵!追兵先锋已经到了河边,正在强征渡船!”
人群炸了锅。
“多少人?”
“多少条船?”
“他们过河要多久?”
瘦高个喘着气:“少说三四十人,还在征船,估计今天下午就能过河!”
刘叔脸色铁青,手里的拐杖在地上戳得咚咚响。他回头看了看身后的流民队伍,老的老小的小,走都走不快,更别说跑了。
“往南撤。”刘叔说,“能走多快走多快,别落下东西,别收拾了,现在就走!”
人群慌乱起来,有人开始跑,有人还在收包袱,有人抱着孩子就往前冲。
苏糯糯被人群挤着往前走,她跟着走了几步,心里算了算,觉得不对。
她抬头看了看方向,又看了看周围的地形,脑子里飞快地转了一圈。
她哥说过,追兵骑马,半日就能追上。
他们这群人,老弱病残,走一天都不如骑兵跑两个时辰。
这样走,迟早被追上。
她停下脚步,转身往回走。
苏母喊她:“糯糯!你干什么!”
苏糯糯没理,她穿过人群,挤到最前面,找到了正在和几个壮劳力商量对策的刘叔。
刘叔正皱着眉头,旁边几个壮劳力你一句我一句,有人说完往山上跑,有人说进林子,有人吆喝分开走。
刘叔没吭声,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苏糯糯走上前,拉了拉刘叔的衣角。
刘叔低头,看见是她,愣了一下:“糯糯?你过来干什么,快回去,跟着你娘走。”
苏糯糯没动,她抬起头,怯生生地开口:“刘爷爷,我昨晚梦见河边的渡口着火了,火很大,把桥和船都烧了。”
旁边一个年轻人听见了,不耐烦地说:“小丫头片子胡说什么,都什么时候了,还做梦。”
刘叔却盯着苏糯糯看了几秒,没说话。
苏糯糯继续说,声音更小了:“那火烧得可旺了,好多人都过不去,站在河边干着急。”
刘叔问她:“那你梦见我们往哪儿跑了?”
苏糯糯指了指西南方向:“那边,有条很窄的山缝,马进不去。”
刘叔皱着眉头,像是在回忆什么。
旁边那个年轻人还在撇嘴,刘叔抬手制止了他,看向苏景行:“景行,你走过没?”
苏景行本来站在人群里,听见刘叔点他,往前走了一步。
他想了想,说:“我前天夜里探过,那条缝只容一人侧身过。钻过去是片背坡,能往西绕进深山。”
刘叔眼睛一亮:“真的?”
苏景行点头:“真的。路不好走,但马进不去。”
刘叔当即拍板:“走山缝!”
年轻人大急:“刘叔,咱们这么多人,钻山缝得钻到什么时候?”
刘叔摆手:“钻总比被抓强。”他转头看向苏景行,“你带路。”
苏景行点头,转身要走,苏爹却站了出来。
“我去把渡口的船都砸了。”苏爹说。
刘叔一愣:“你一个人?”
苏爹笑:“我跑得快。”
旁边几个壮劳力看着苏爹,眼里都带着怀疑。苏爹这人平时话不多,看着就是个老实巴交的庄稼汉,说要去砸追兵的船,这话听着就不靠谱。
苏糯糯看出大家不信,赶紧说:“我也去,我跟爹带路。我昨天在渡口玩的时候,看见他们把船拴在哪儿了。”
刘叔犹豫了,看了看苏糯糯,又看了看苏爹,眉头皱得更紧了。
苏景行说:“我陪他们去。一个时辰就回来。”
刘叔沉默了一会儿,终于点头:“行,你们小心。”
苏糯糯跟着她爹和她哥,转身往回走。
她娘站在人群里,看着他们三个,没说话,只是把手里的药包攥得更紧了。
三人沿着河边的灌木丛,悄悄往回摸。
苏糯糯走在最前面,猫着腰,一边走一边看。她记得昨天在渡口玩的时候,看见过那些船停在哪里,拴在什么地方。
她带着她爹和她哥,从河边灌木丛里绕过去,绕到渡口上游的一个小湾子。
那里停着七八条船,有大有小,都用粗绳子拴在岸边的木桩子上。
苏爹看了一眼,二话不说,找了块大石头,往船底砸。
石头砸下去,船底破了,水咕噜噜地往里灌。
苏爹力气大,几下就砸穿了三条船,又换到另一边,继续砸。
苏景行没闲着,他抱了一堆干草和松脂,堆在渡口边,掏出火镰,打了几下,火苗蹿起来,干草噼里啪啦地烧着,浓烟滚滚。
追兵在对岸看见,大喊起来,有人骑上马,有人往这边跑,但隔着一整条河,根本过不来。
苏糯糯蹲在灌木丛里,看着对岸的追兵在那喊,心想,这火真烧得够旺的。
苏爹砸完最后一条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说:“走。”
三人转身往回跑。
刚跑出渡口,身后就有箭矢破空的声音传来。
苏糯糯听见那声音,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她爹一把按进怀里。
她爹力气大,把她按得死紧,她只能听见耳边嗖嗖的箭矢声,还有箭扎进土里、扎进树干的闷响。
她一点也不害怕,因为她知道,她哥肯定留了后手。
果然,河对岸传来马匹受惊的嘶鸣,还有人的惨叫声。
苏景行在撤退路上,在几棵树之间绑了几根细如发丝的绊索,追兵的马一过来,就被绊倒了好几匹,马和人都摔在地上,滚成一团。
三人顺利跑回队伍里。
刘叔站在山坡上,远远看见渡口那边的浓烟,眼圈都红了。
他快步走过来,一把握住苏爹的手,声音都在抖:“苏老弟,大恩不言谢。要不是你们,咱们这些人,今天都得交代在河边。”
苏爹摆摆手,说:“快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