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碎石滩，队伍又走了小半日，拐进一处避风的山坳。
山坳不大，三面土坡，坡上长着些干枯荆棘，风给挡在外头，里头倒暖和些。
刘叔拄着拐杖看了看，说：“今晚就在这儿歇了，明天一早再赶路。”
众人散开，各自找地方歇脚。
苏糯糯跟着她哥走到山坳最里头，找了块平地，把包袱搁下。
她爹从路边捡了把枯枝，蹲在地上拢火。
她娘抱着包袱坐在火堆另一边，眯着眼，像是困了。
火苗蹿起来，噼啪响了两声。
苏糯糯刚坐下，就闻到一股香味。
粥味。
她咽了口唾沫，转头看去，山坳中间那户人家支了口锅，黍子粥煮得咕嘟响，热气腾腾，香味飘得老远。
那户人家三个人，黑脸汉子、瘦脸妇人，带个七八岁的男孩。
妇人蹲在锅边搅粥，边搅边拿眼剜四周，跟防贼似的。
几个孩子凑过去。
都是流民队伍里的，大的七八岁，小的三四岁，个个面黄肌瘦，眼珠子恨不得长在那锅粥上。
最大的那个往前凑了凑，小声说：“婶子，能给口粥喝吗？”
妇人抬起眼皮，冷冷看他一眼：“滚远点。我家就这点粮，给了你们，我们喝西北风？”
那孩子缩了缩脖子，没动。
妇人站起来，粥勺使劲挥了两下：“滚！听见没有！”
几个孩子吓得往后退几步，还是没走，站在远处，眼巴巴看着。
苏糯糯看见其中一个孩子，瘦得皮包骨头，嘴唇冻得发紫，身上裹一件破棉袄，棉袄破着几个洞，棉絮露在外头，黑乎乎的。
那是刘叔家的重孙子。
上次过河时，这孩子的鞋掉了，刘叔把自己的鞋脱给他，自己光着脚走了半天。
那孩子站在最前头，眼睛直直盯着锅，嘴皮子动了动，到底没开口。
苏糯糯低头看看自己的小包袱。
里头有一小块干粮，她娘给的，还有半块昨天剩的饼。就这点东西，撑到明天都难，后头路还长。
她犹豫了一会儿，摸出那半块饼，掰成几小块，走过去递给他们：“给，分着吃吧。”
几个孩子愣了，互相看看，谁也不敢接。
刘叔家的重孙子抬头看她，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下去：“你……你也不够吃吧？”
苏糯糯笑了笑：“我吃过了，不饿。”
她把饼塞进那孩子手里，转身回自己火堆旁。
几个孩子蹲在地上，把饼分了，一小口一小口地啃，像怕一口吃完就没了。
苏糯糯蹲回火堆边，肚子空着。她把饼全给出去了，自己什么都没留。
想了想，从地上捡了根野菜根，塞进嘴里嚼。
野菜根又苦又涩，嚼得满嘴苦味，她还是咽了。
她哥走过来的时候，她正嚼第二根。
苏景行站在她面前，低头看她一眼，没说话。
苏糯糯抬头，嘴里还嚼着野菜根，含糊喊了声：“哥。”
苏景行伸手，往她嘴里塞了个东西。
苏糯糯一愣，嘴里多了块硬硬的东西，下意识一咬，甜的。
是饴糖。
她抬头看她哥，她哥已经蹲到火堆另一边，背对着她，像在添柴。
“吃你的，”苏景行头也不回，“别老往外掏东西。”
苏糯糯含着糖，没吭声。
糖很甜，甜得她眼睛发酸。
她低头嚼了嚼，咽了。
又咂摸咂摸嘴，把那股甜味也咽下去，继续低头嚼野菜根。
苏景行没回头，但苏糯糯看见他添柴的手顿了一下，接着继续添。
苏母坐在火堆另一边，抱着包袱，看着苏糯糯嚼野菜根，没说话，嘴角动了动，像什么都没看见。
苏爹蹲在火堆边，眯着眼打盹，耳朵却竖着。
那边煮粥的妇人搅了搅锅，忽然叫起来：“谁偷了我的黍子？”
所有人都看过去。
妇人站起来，举着粥勺，脸涨得通红：“我数好的，三把黍子，煮了两把，还剩一把，放在锅边，怎么不见了？谁偷了？”
人群安静了一会儿。
妇人目光扫一圈，落在刘叔家重孙子身上：“是你！就是你！刚才你凑过来，肯定是你偷的！”
那孩子吓一跳，脸都白了：“不是我！我没偷！”
“不是你还有谁？”妇人叉腰，“就你离得最近！你刚才还伸手了！”
“我没伸手！”那孩子急得眼泪都下来了，“我就是想看看粥熟了没有，我没偷！”
刘叔拄着拐杖走过来，脸色不好看：“别乱说，我家孩子不会偷东西。”
“不会偷？”妇人冷笑，“你家的孩子，饿成那样了，看见黍子能不动心？”
刘叔脸色更难看了，没说话，只看着那孩子，叹了口气。
那孩子急得哭起来，眼泪哗哗往下掉，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苏糯糯蹲在火堆边，看见那孩子哭，心里咯噔一下。
她大概知道是谁偷的。
刚才周氏从那锅粥边上过了一下，她看见了。周氏走得很快，手缩在袖子里，像揣了什么东西。
苏糯糯没说话。她看了看周氏。
周氏站在人群外，抱着胳膊，看热闹，嘴角还带着一丝幸灾乐祸。
苏糯糯咬了咬嘴唇，站起来，走到刘叔身边，拉了拉他衣袖。
刘叔低头看她。
苏糯糯踮起脚尖，凑到刘叔耳边，小声说：“刘爷爷，我刚刚瞧见一只鸟，叼着个布包往西边飞了。”
刘叔一愣。
苏糯糯说完，退了两步，低着头，怯生生的。
刘叔盯着她看了两秒，忽然哈哈大笑。
“鸟叼着布包往西边飞了？”刘叔摇头笑，“行，行，我知道了。”
他转头看向那妇人：“行了，别吵了，几颗黍子的事。说不定是风吹跑了，或者掉地上给鸡啄了。你找找，找不到就算了。”
妇人不干：“那黍子可是我家省出来的！”
“你家省出来的？”刘叔脸色一沉，“你家省出来的，你刚才还骂我家孩子偷？你搜，搜到她身上，我认。搜不到，你别乱说。”
妇人张了张嘴，没话了。
她蹲下来，在地上翻了一圈，什么都没找到，最后骂骂咧咧地站起来，端起粥锅，走到一边去喝了。
那孩子擦了擦眼泪，走到刘叔身边，小声说：“太爷爷，我真没偷。”
刘叔拍了拍他脑袋：“我知道，我相信你。”
苏糯糯蹲回火堆边，拿起一根枯枝，往火里拨了拨。
她抬起眼，看了周氏一眼。
周氏还站在人群外，脸色又青又白，攥着衣角的手在发抖。
她大概是听懂了那句话。
苏糯糯收回目光，继续拨火。
苏景行蹲在火堆另一边，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嘴角抽了一下。
苏糯糯把火拨旺了一点，又添了根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