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羽林坐在沙发上看报纸，四十岁的年纪，正值壮年。他个子不高，才一米六八，可肩膀极宽，腰板挺得笔直，坐在那里就透着一股沉稳伟岸的劲儿，是常年在单位管事儿练出来的气场。
“爸。”张长备换了鞋走过去。
“回来了。”张羽林放下报纸，看向儿子，“听你妈说，你月考有把握考700分？”
“当然。”张长备点点头，语气笃定。
张羽林看着他，没追问，也没反驳。
这是儿子长这么大，第一次当面跟他许诺分数。以前问起成绩，他要么支支吾吾，要么扭头就跑。
不管真假，有这份心气就好。
“行。那你说说，想要什么奖励？”
张长备心里盘算过很多。
比如坦白那七十万资金的来龙去脉，比如要一趟去北京的旅行，他九岁那年跟爸妈去过一次，可记忆早就模糊了。
但话到嘴边，他选了最稳妥的。
“爸，我想让你帮我开个中行的个人账户。要是方便的话，再帮我开个股票账户也行。”
张羽林愣了。
银行账户还能理解，小孩子存个零花钱。可股票账户？95年的股市，在普通人眼里跟赌博没两样。
他皱起眉：“开股票账户干什么？你小孩子家家的，还想炒股？”
“现在不说。”张长备卖了个关子，笑得一脸神秘，“等我月考考到700分，您再开也不迟。至于中行账户，我打算写作文投稿，以后稿费要走私人账户，总用你的也不方便。”
凡事预则立，不预则废。
张羽林在社会上摸爬滚打这么多年，什么人没见过。儿子这两个理由，说真不真，说假不假，明摆着有事瞒着。
但他没追问到底。
小孩子有点自己的心思很正常。真要是能考700分，别说开两个账户，就是让他陪着折腾点股票又何妨？家里的经济大权在他手里握着，还能翻了天不成？
张家这一代，要是真能出条龙，他这个当爹的，自然愿意托着儿子往上飞。
“行。”张羽林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武功山松针茶，清冽的茶香在舌尖散开，“等你月考出分，真到了700，爸给你办得妥妥当当。”
关于儿子的前途，张父心里早有盘算。
刚摆平陈羽的事，转头就办张长备的转学，不是办不成，是得换个章法。人情刚用出去一轮，总得再补点“弹药”，才好接着开口。
自己早就想妥了，该怎么给那几个单位的关键人物“送温暖”。百货公司还没改制，销售科科长手里攥着紧俏商品的调配权，分量重得很。
眼见时候不早，张父看着张长备喝完松针茶，催他收拾东西出门，晚上住校外也得早点歇着。
张长备拎上家里那罐咖啡就往外走，心里估摸着，老爸这两天就能把专属银行账户开出来。
可证券账户不一样。这事儿，非得拿一套实打实的道理和依据，才能说动老爸点头。
毕竟他才十四岁，开户只能靠父亲代办，连正式授权都作不了数。
萍水这内陆小县城，又不是港台，没那么完善的金融代办机制。
月考前最后一节晚自习，张长备一进教室就愣了，平时总缺课的那几号人，居然全在。
王勇、尹天舟、李信、林勤、陈福顺……这帮常年吊车尾的，一个没落。
算下来，全班几乎到齐了。
也不知是不是他太敏感，总觉得后背黏着好几道目光，躲躲闪闪往他这儿瞟。
月考在即，张长备懒得搭理。
魑魅魍魉也好，牛鬼蛇神也罢，等卷子发下来，真章见分晓。
张长备特意绕去小卖部，买了几支全新的圆珠笔，再加草稿纸、圆规、橡皮、花露水。
至于什么挡题板、清凉油、小抄纸这类花里胡哨的，他看都没看。
都是上不了台面的东西，他张长备还用不着。
班主任区老师在下课前，最后做了一遍月考动员，把考试时间和注意事项念得明明白白。
原教室，原座位，就地当考场。
考九门：语数英政史地物化，生理卫生上学期就结了课，不用再考。
整整两天考试，区老师建议大家中午就在学校食堂吃，省得来回跑，能多歇会儿养精神。
都是场面话。学校也没给初三学生额外准备什么，一学期几百块的学杂费交着，半点儿特殊福利也没见着。
晚自习铃一响，教室里顿时乱了起来。大家都在收拾书桌，平时竖在桌上的课本资料，全塞进抽屉里。
太杂的、值钱的个人物件，都往家里带。
张长备三下五除二收拾完，背上书包就跟罗通往外走。
身后，尹天舟起身凑到王勇旁边，压着嗓子问：“就这么放他走？不拦着收拾一顿？”
王勇攥着拳头，在尹天舟胳膊上不轻不重砸了一下：“收拾个屁。这阵子张矮子还跟雪菩萨来往不？”
尹天舟心里暗骂，这小子早晚栽在女人身上。
他虽是练拳击的，单挑收拾张矮子十拿九稳，可主动挑事的锅，他才不背。
到了罗通宿舍，张长备把咖啡罐往桌上一放，示意俩哥们儿想喝自己泡。
钱胖拎起罐子瞅了瞅，雀巢的。
“鸟窝咖啡有啥好喝的，还不如来罐高乐高带劲。”
罗通接话：“可不是嘛，这玩意儿苦得慌，喝多了整宿都睡不着。”
钱胖嘿嘿笑：“小备，你小子该不是故意来干扰我俩月考状态吧？”
张长备心里翻白眼，奸臣害朕？也配。
他懒得戳破——这俩一个三百五十分的水平，一个三百八的底子，职高都悬，顶多混个小中专念。（注：陈羽读的是大中专，录取分数线比普高还高一大截）
今晚他没打算弄夜宵，让罗通泡几包泡面，哥仨垫垫肚子就行。
钱胖还摸出私藏的火腿肠。
“行啊你钱胖，前天昨儿怎么没见你拿出来？”
“这不是忘了嘛！”
罗通包揽了泡面的活，连吃完的垃圾都一并收拾了。
张长备也没泡咖啡，只倒了杯开水晾着。
自己可不傻。月考冲七百分，关系到能不能拿到“增高成长激素”，今晚得养足精神，明早再喝也不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