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苏苏也眨了眨眼,似乎有点意外。
她就是随口抱怨一句,地砖硬,铺上软毯子不就好了?
怎么还要兴师动众砸玉铺地?
但转念一想,暖玉铺地,冬天不冷,夏天……好像听说也挺凉快?
踩上去温温润润,那感觉,肯定比狐裘还舒服!
她立刻就把那点“奢侈”的念头抛到九霄云外,眼睛弯成了月牙,又往谢危怀里蹭了蹭,声音甜得能腻死人:“陛下,你真好!”
谢危被她这毫无心理负担的“夸奖”噎了一下,嘴角抿得更紧,耳根却有些不易察觉的发热。
他别开脸,语气硬邦邦:“少嬉皮笑脸。鞋袜,穿上。”
“哦。”黎苏苏从善如流,却只是弯腰把刚才踢掉的软鞋勾过来,用脚尖趿拉着,并不真正穿好,依旧光着大半脚面踩在狐裘上,摆明了阳奉阴违。
谢危看着她那副“穿了但没完全穿”的敷衍样子,额角跳了跳,最终只是冷哼一声,拂袖走向内殿书案。
算了。随她。
承乾宫地砖重铺的工程,轰轰烈烈地开始了。
内务府征调顶尖工匠,将暖玉原石敲碎,碾磨,与特殊暖石混合,在谢危“铺足三寸,务必平整温润,不得有丝毫硌脚”的严旨下,施工得一丝不苟。
这动静瞒不了人。
很快,后宫乃至前朝,都隐约听闻了陛下为新晋的黎贵妃一掷千金、乃至砸碎西域暖玉铺地的“壮举”。
惊叹者有之,眼红者有之,背地里骂“妖妃祸国”的,更是不少。
沈若嫣自然也知道了。
她站在自己清冷偏僻的宫殿窗前,手里紧紧攥着一方帕子,指节泛白。
那方帕子上,用略显歪扭但刻意模仿过的字迹,写着几行缠绵悱恻却露骨大胆的情诗,落款是“苏苏”,而抬头,赫然是“裴郎”。
裴无尘,镇国大将军,手握重兵,驻守北境。
也是……谢危心中一根刺,一个被忌讳的名字。
前世,沈若嫣曾无意中得知,早逝的黎苏苏入宫前,与尚是少年的裴无尘有过数面之缘,或许有过朦胧的好感,但也仅止于此。
裴无尘战死沙场时,黎苏苏早已入宫为嫔,根本不知情。
但这就够了。
谢危此人,多疑、偏执、占有欲病态到了骨子里。
他容不下任何一点瑕疵,尤其是来自被他视为“所有物”的黎苏苏。
前世,她曾用类似的手法,挑拨过谢危对其他嫔妃的猜忌,无往不利。
如今,黎苏苏越得宠,这把“旧情”与“背叛”的刀,就越锋利。
沈若嫣细心叠好帕子,收进不起眼的荷包,唤来一名神色躲闪的洒扫小太监,低声交代几句,递过一锭重银。
小太监面色发白,可抵不住银两与事成后的许诺,贪念压下恐惧,哆嗦着接过荷包退下。
他知道该怎么做。
在陛下每日下朝、从御书房回承乾宫必经的宫道拐角,“不小心”遗落这个荷包,然后“恰好”被陛下或是王总管捡到。
计划进行比沈若嫣预想的更顺利。
因为谢危今日,因为前朝一些烦心事,心情本就阴郁。
他走在宫道上,周身气压低得能冻死人,王德发和一众宫人都屏息凝神,恨不得缩成影子。
就在这时,一阵风吹过,将一个小小的、绣着并蒂莲的荷包吹到了谢危脚边。
王德发眼尖,立刻上前捡起,本想看看是哪个宫人如此不小心,想着稍后惩戒一番。
可他刚一捏,就发现里面似乎有纸张。
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方女子用的帕子,上面有字。
王德发下意识地先看了一眼,只一眼,顿时吓得魂飞魄散,手一抖,帕子差点掉在地上。
“陛、陛下……”他声音都变调了,捧着帕子,像是捧着一块烧红的烙铁。
谢危皱眉,不耐烦地瞥过去。
目光落在那方帕子上,落在那歪扭却清晰的“苏苏”二字,落在那刺眼的“裴郎”二字上,最后,定格在那些露骨直白的诗句上。
时间仿佛凝固了。
王德发感到周围空气瞬间降至冰点,连风都停了。
他偷偷抬眼,只见陛下脸色骤然阴沉下去,那双总是弥漫着血色的黑眸,此刻翻涌起骇人的风暴,额角青筋隐隐跳动,周身散发出的戾气几乎凝成实质,冰冷刺骨。
“好……很好。”
谢危的声音低哑得可怕,像是从齿缝里一个字一个字挤出来的。
他一把夺过那方帕子,力道大得指节泛白,看也不看,转身就朝着承乾宫的方向大步走去。
那脚步又快又重,玄色衣摆卷起凛冽的疾风,带着毁天灭地的气势。
王德发心惊胆战,连滚爬爬地跟上,心里哀嚎:完了完了,这回黎娘娘怕是真要遭殃了!
那帕子上的字……虽不知真假,但陛下此刻的神情,分明是信了,而且怒到了极点!
承乾宫内,黎苏苏正趴在铺了一半暖玉碎屑和崭新绒毯的窗边软榻上,手里捧着一碟刚送来的玫瑰酥,小口小口地吃着,脚丫子惬意地晃来晃去,享受着午后阳光。
她吃得正香,殿门被人猛地一脚踹开。
“砰——!”
巨响吓得她手一抖,半块玫瑰酥掉在了裙摆上。
谢危像一阵裹挟着冰刃的旋风闯了进来,眼底赤红,脸色铁青,浑身上下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暴戾气息。
守在殿外的宫女太监早已吓得跪倒一片,瑟瑟发抖。
他几步冲到软榻前,手里那方帕子被他攥得死紧,几乎要捏碎。
他猛地将帕子摔在黎苏苏面前,由于力道太大,带起一阵厉风,吹乱了她额前的碎发。
“看看!”他声音嘶哑,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和一丝他自己都未察觉的、被背叛的颤抖,“告诉朕,这是什么?!”
黎苏苏被他这阵势弄得有点懵。
她眨了眨眼,低头看了看落在自己裙摆上、又被他摔到面前的……帕子?
帕子质地普通,上面用墨水写着些字,歪歪扭扭,像刚学写字的孩童。
她皱着眉,努力辨认了一下,什么“月上柳梢头”、“愿为西南风”、“长逝入君怀”……还有落款“苏苏”?
抬头“裴郎”?
她看完,脸上没有任何谢危预想中的惊慌、心虚、或者急于解释的苍白。
相反,她蹙起了秀气的眉头,白皙的手指拈起那方帕子,凑近看了看,然后……露出了一个混合着嫌弃和困惑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