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
田青给了自己三天的时间。
第一天,收拾染坊。
延平坊的青壮汉子来了二十几个——都是坊里没病的人,被王坊正叫来的。他们扛着扫帚、铁锹、木板,到了废弃染坊,二话不说便开始干活。穷人不怕出力,怕的是没活干还要饿肚子——如今有口饭吃、有事做,比待在家里等病上门强。
前院空场的杂草和垃圾被清了出去,三口大铁锅支了起来——是从坊里人家借的,最大的那口能煮一石水。锅底架柴,灶台用土砖垒了,半日便成了。
后院三间大屋,扫的扫、铺的铺。草席是从京兆府领来的——粗糙,但干净。每间屋铺了三十张席位,间隔三尺,中间留出走人的过道。漏的屋顶用油布盖了,窗户全打开通风。两间偏房也收拾了出来——一间做诊室,摆了案几、脉枕、药箱;一间做歇息处,铺了两张行床。
田青一整天都在染坊里盯着,从搬运到布置,每个细节都过问。草席的间距不能太近——太近了还是互相传染;窗户不能只开一面——要穿堂风,两面都开;灶台的烟道要通到屋外——不能让煎药的烟气闷在屋里。
师父,厕所呢?郑小满问了一个关键问题。
田青一拍脑门——差点忘了。染坊废弃了两年,厕所早不能用了。几十号病人集中在这里,排泄物如果不处理好,就是新的传染源。
在院子东角挖两个旱厕——一个给轻症区,一个给重症区。挖深三尺,上面搭木板。每日撒石灰。粪便不能留在坊里——每天清出来,拉到城外深埋。
石灰从哪儿来?
找京兆府调。
第一天结束时,染坊已经初具模样了。田青站在前院空场上,看着三口大锅、后院三间收拾干净的大屋、新挖的旱厕、码放整齐的药材——心里略微安了一些。这不是一间药铺,也不是一间医馆——这是一个集中收治疫症病人的隔离病坊。在这个时代,没有人做过这样的事。但田青知道,前世的历史里,这样的东西叫。
第二天,转移病人。
田青把延平坊的病人按轻重分了两批。轻症——能走路、能自理的,先移到染坊后院第一间大屋。重症——高烧不退、吐泻严重、不能自理的,移到第二间大屋。
转移的过程不容易。有些人家不肯走——我死也要死在自己家里。田青不硬来,一家一家地劝。
大哥,你留在这里,你的妻儿也留在这里——你病着,她们没病,你传给她们怎么办?到了染坊,有医生照看,有药吃,有粥喝。你的病好了,再回来。
可……可那是染坊啊,死过人的地方——
死过人的地方,我清扫干净了,铺了新草席,烧了苍术白芷。比你家里干净。你家里不通风、不透气,一家五六口人挤着——那才是要命的地方。
好说歹说,加上王坊正在旁帮腔,轻症病人一家一家地动身了。到了午后,第一间大屋住了二十二人。
重症的更难移。几个老人已经烧得神志不清,抬不得、搬不得。田青让陈安派了几个武侯帮忙,用门板当担架,小心抬到染坊。到了傍晚,第二间大屋住了九人。
加上散在坊中尚未转移的轻症和疑似染病者,延平坊的病人总数已经升到了六十余人——比他第一天来看时翻了一倍。三日之间,又传了三十多人。
田青站在染坊后院的走廊上,看着两间大屋里躺着的病人。三十一个人。咳嗽声、呻吟声、孩子的哭声混在一起,在秋天的傍晚里显得格外沉重。
师父,人比昨天又多了十几个。郑小满从外面回来,手里拿着王坊正刚送来的单子,坊中新报病的有十四户。还有两户——他声音低了下去,有两户的老人,今早没了。
田青闭了一下眼。两个人。他说过不要死人。但疫症不讲情面。
什么症死的?
一户是喘不上气——咳了三天,最后喘得不行了,大概是肺里的毛病。另一户是吐泻脱水——拉了四天,人干得像柴,最后没了脉。
喘息而死——这是邪热壅肺,痰浊阻塞气道。脱水而死——是吐泻伤阴,津液耗竭。这两种死法,在湿热疫里最常见。如果更早介入,本不该走到这一步。
记下来。田青声音低沉,死者:延平坊南巷赵翁,年约六十,咳喘三日窒息而亡。延平坊南巷李妪,年约五十五,吐泻四日脱水而亡。两人皆未服抗疫方。
他顿了一下,又道:从今天起,坊中每一户都要喝防疫汤——不管有没有病。已经病的,喝抗疫方。没病的,喝预防方。有症状的,第一时间报给王坊正,第一时间送到染坊来——不能再拖了。
第三天,全坊动员。
太常寺拨的十名医士和二十名药童到了。田青把人分成三组——一组在染坊照看轻症,一组在染坊照看重症,第三组在坊中巡诊,挨家挨户查看有没有新发病人。
前院的三口大锅开始日夜不停地煎药。药香从染坊飘出来,弥漫了半条巷子。防疫汤用葛根、黄芩、甘草三味,煮一大锅,全坊人当水喝。抗疫方是田青的化裁方——葛根芩连汤合达原饮——重症加石膏、知母,轻症去黄连加藿香。
太府寺的口粮也到了——五十石米、十石面、三十石炭、两石盐、一车酱菜。武侯用车推进坊门时,坊中百姓围过来看。王坊正在一旁喊:朝廷拨粮了!每户按口领,不许抢!
有人领了米,蹲在巷子口就哭。穷人不怕苦,怕的是苦了没人管。如今朝廷拨了粮、太医署派了人、云田堂送了药——他们觉得自己被管了,心就安了。
田青在染坊里忙了三天三夜,几乎没有合眼。白天巡诊、调方、煎药、安排人手;夜间守着重症区,一个一个看脉、调整用药。他的衣裳三天没换,药味浸进了布丝里,连汗都是苦的。
郑小满比他先撑不住——第二天夜里就靠在诊室的案几上睡着了,手里还攥着笔。田青给他盖了一件衣裳,没叫醒他。
到了第三天夜里,田青在重症区守着,给一个高烧不退的老人施针。银针刺入大椎、曲池、合谷——退热要穴。老人烧了四天,药灌不进去,一灌就吐,只能靠针刺通络退热。
针下去一炷香的工夫,老人的体温开始缓缓退了。田青松了一口气,拔了针,给老人喂了几口温水。老人睁了睁眼,浑浊的目光看着田青,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没有说出声来。
老人家,别说话。田青道,烧退了就好了。明日我再来看你。
他直起身,走出重症区,站在后院的走廊上。夜风吹来,带着秋天的寒意。他抬头看了看天——月亮被云遮了半边,剩下一半悬在坊墙上头,惨白惨白的。
三天了。染坊建起来了,病人集中了,药在煎了,粮在发了,武侯在守了。但——疫症还在蔓延。每天都有新的病人报上来。他做的这一切,到底管不管用?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不能停。
前院的灶火还在烧着,三口大锅冒着白气,药香在夜风里飘散。煎药的药童守在灶边,不时往锅里加水。火光映在他年轻的脸上,明明灭灭。
田青靠在廊柱上,闭了一会儿眼。
明天,第四天。最关键的一天——之前喝药的病人,到明天该见分晓了。若药对路,轻症者会开始退烧止泻,红疹会开始消退。若不对路——
他不敢想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