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跑了半夜,天快亮时到了一个叫贵民村的地方。
说是村,其实就十几户人家,稀稀拉拉散在山坡上,鸡鸣狗吠都带着一股子懒散劲儿。
李恩把板车停在一棵大树后面,蒋纯芳靠在车板上睡着了——不是真睡,是累到极点的昏迷式闭眼。
李恩没睡。他靠着驴,把那本书又翻了几页。
天亮以后,他知道了三件事。
第一,心法第一层叫“悯心篇”,作用是让身边的女子对你产生怜悯和善意。
他在窝棚里对马薇薇用的就是这个——他自己都不知道怎么用出来的,但书上有句话他记住了:“心若无求,其术自成。”
翻译成人话就是,你越不刻意,效果越好。
第二,心法对男人的效果为零。书里写得明明白白:“御女之术,不涉男子。”
所以丁高、钱盖那些人该怎么追还是怎么追,不吃这一套。
第三,心法有个要命的副作用——每次使用,都会消耗修炼者的心血。
书上写的是“损元阳以动阴神”,齐兵就是用它用得太勤,掏空了身子,死在了一个谁也没想到的夜里。
李恩合上书,摸了摸自己的胸口。暂时还没觉得哪里不对劲。
远处传来马蹄声。
不是一头。是很多头。
蒋纯芳猛地睁开眼。
“来了?”她的声音还带着睡意,但身体已经绷紧了。
李恩站起来,往声音的方向张望。
尘土飞扬,至少有七八匹马。
打头的那个人他认识——潘大海。
合欢宗外门执事,管着两百多号杂役,李恩劈的每一根柴都是他数的。
潘大海这个人不怎么修法术,但力气大,脾气暴,打起人来不顾死活。
他身后跟着七八个人,有男有女。
“潘大海亲自来了。”李恩说。
蒋纯芳的脸白了。“他是来……抓我的?”
“他是来抢书的。”李恩说,“齐兵一死,宗门里没人真伤心,伤心的都是东西没捞着。”
板车来不及走了。
驴跑不过马,这头瘸驴更跑不过。
贵民村就一条土路穿村而过,两边是山坡和麦田,藏不住人。
李恩把驴解下来,拍了它一巴掌。驴愣了一下,慢悠悠往麦田里走了。
“你干嘛?”蒋纯芳问。
“让它自己活去吧。”李恩说,“别被咱俩连累了它,咱俩能不能活还不知道呢。”
马蹄声越来越近。
潘大海已经进了村口,骑在一匹高头大马上,远远地就看见了蒋纯芳的白裙子。
“五夫人!”潘大海的声音像打雷,“别跑了!齐长老的东西不是你的,交出来,我不为难你!”
蒋纯芳站着没动。她的手在发抖,但声音还算稳:“齐兵给我的,不是我的,难不成是你的不成?凭什么交给你?”
“你一个嫁进来几天的外人,有什么资格拿合欢宗的传承?”
潘大海翻身下马,大步走过来。
他身后那七八个人也下了马,散成一个半圆,把路口堵死了。
李恩挡在蒋纯芳前面。他没什么用,但挡了。
潘大海看了他一眼,像看一只挡路的蚂蚁。
“李恩?你在这儿干什么?回你的柴房劈柴去。”
“我劈不动了。”李恩说,“脚磨破了。”
潘大海没听懂,也懒得听。
他直接伸手去抓蒋纯芳的胳膊。
蒋纯芳退了一步。
李恩往前走了一步。
潘大海的手停在他胸口,像推一扇不愿意开的门,“你找死?”
“书在我身上,不关她事,让她走。”李恩说道。
所有人都安静了。
潘大海眯起眼睛,上下打量李恩,“怎么?你要英雄救美?还是想要那本书?别妄想了,五夫人能给你一个杂役?”
“齐兵给五夫人的,五夫人给了我。”李恩说,“你要拿,冲我来,少废话。”
蒋纯芳猛地抓住他的袖子,声音压得极低:“你疯了?”
潘大海看了看李恩,又看了看蒋纯芳,忽然笑了。
那笑容比钱盖的还难看。
“行啊。那就先把这小子收拾了,再找书。”
他一挥手,身后三个人冲上来。
李恩没跑。
他知道跑不掉,七八个人围着,两条腿对八条马腿,跑就是笑话。
他脑子里转着一个念头——心法。但他不敢用。
窝棚里那次是瞎猫碰上死耗子,他根本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发动的。
而且潘大海带的人里有男有女,心法只对女人有用,那三个冲上来的全是男的。
那就只能挨打了。
第一拳打在肚子上。李恩弯了腰,口水流了一地。
第二脚踹在腿上。他跪了。
第三下他没看清,因为鼻子先挨了一下,眼泪糊了眼睛,然后太阳穴上挨了一记重的,整个人歪倒在地上。
“搜他。”潘大海说。
一只手伸进他怀里。
李恩用最后的力气护住了那本书。他的手指死死扣住封皮,指甲嵌进纸页里,像溺水的人抓住一根木头。
“松开!”
他没松。
又踹了两脚。李恩吃痛,倒在蒋纯芳脚边。
蒋纯芳蹲下来,心疼李恩,“书给我。”
李恩不知道蒋纯芳要做什么,但是她的话,他没法拒绝,他把书给了她。
蒋纯芳拿着书,
“够了!我给你们!书在我这儿。”
李恩躺在地上,满脸是血,努力睁开肿了的眼睛。
蒋纯芳站在潘大海面前,一只手拿着上古御女心法,
“上古御女心法,在我手里,”她把书举在半空中,
“拿着。”她说,嘴唇在抖,声音却出奇地平静,“书给你们。但必须先让他走。他跟我没关系,放他走。书就是你的。”
潘大海看了看书,又看了看蒋纯芳,
“夫人,你觉得我会信?齐兵把东西给了你,你能随便给别人?这书不会是假的吧”
“我已经给他了。”蒋纯芳说,“你想抢,我可以给你,他是齐兵选中的人。齐兵临死前跟我说,找一个善良的人。我找到了。你们要杀了他,齐兵的在天之灵不会放过你们。”
潘大海愣了一下,然后大笑。他身后的人也笑了。
“在天之灵?齐兵那种人,还能有在天之灵?”
蒋纯芳的脸色变了。
但李恩从地上爬起来了。
没人注意到他。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蒋纯芳和那本书上。
她举着书,像一个举着白旗的士兵,把所有火力都吸到了自己身上。
李恩弯腰捡起一根木棍。
不是棍子。是一根从板车上掉下来的木条,两尺长,一指厚,轻飘飘的,打人都不疼。
他看了一眼旁边的木材堆。
贵民村的人把砍好的木柴堆在路口,等人来收。一堆粗大的松木,每一根都有成年人的手臂粗,长短正好,像专门为他准备的。
潘大海还在笑。
李恩走过去。没人拦他。一个被打得满脸血的杂役,还能干什么?
他走到木材堆前,弯腰,双手抱起最上面的一根松木。
转身。
抡圆。
第一根砸在潘大海后脑勺上。潘大海的笑容还在脸上,人就往前栽了。
第二根砸在旁边一个弟子的肩膀上,那人惨叫一声,歪倒在地。
第三根砸在第三个人的胸口,那人倒退三步,撞翻了身后的马。
三根木柴。三个人。全倒。
李恩把木棍扔了,喘着粗气,血顺着下巴往下滴。
他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力气,也不知道那三个人为什么这么不经打——后来他才想明白,潘大海那帮人根本没想到一个杂役会还手,毫无防备,加上松木又粗又沉,抡圆了砸下去,铁打的脑袋也扛不住。
“夫人,快!”
他用袖子擦了一把脸上的血,冲向最近的一匹马。
那匹马被撞翻了,正挣扎着站起来。
李恩抓住缰绳,翻身上去——他没骑过马,但腿一夹,马就跑了。
蒋纯芳愣了一瞬,然后扑向另一匹。
她比李恩会骑马。白裙子一飘,人已经上了马背,手里的书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塞回了怀里。
“往哪跑?”她喊。
“往前!”李恩喊,“别回头!”
两匹马冲出贵民村,把还在发愣的追兵甩在身后。潘大海趴在地上,后脑勺起了个鸡蛋大的包,嘴里还在骂:“他娘的!追!给老子追!”
但马跑了三匹——李恩骑走一匹,蒋纯芳骑走一匹,还有一匹被木柴砸惊了,满村子乱窜。
等他们整顿好,李恩和蒋纯芳已经跑出了十里地。
风灌进嘴里,又苦又咸。
李恩趴在马背上,颠得五脏六腑都要碎掉。
他不会骑马,全靠两只手死死抱住马脖子,姿势难看极了。
蒋纯芳骑在前面,时不时回头看他一眼。
“抓紧!”
“抓着呢!”
“再快点!”
“再快我就飞了!”
又跑了二十里,马开始喘了。李恩拍拍马脖子,马不领情,扭头想咬他的手。
他们在一处岔路口慢下来。蒋纯芳勒住马,四处看了看。
“这边。”她指了一条小路,“往大路上跑是找死。他们人多,肯定会分头追。”
李恩跟着她拐进小路。
小路两边是荒地,长满了蒿草,高过马肚子。
马蹄踩在软泥上,溅起的泥点子甩了李恩一裤腿。
又跑了不知多久,太阳从东边挪到了正头顶。
蒋纯芳再次勒住了马。
“不行了。”她说,声音发虚,“马要累死了。”
李恩翻身下马,腿一软,直接跪在了地上。他的脚底早磨烂了,裤腿上全是血和泥,脸上的血干了,糊在脸上像戴了一张硬壳面具。
两人把马拴在路边的树上,坐在树荫下喘气。
蒋纯芳从马背上解下一个水囊——里面还有半囊水。她先递给李恩。
李恩接过,灌了两口,还给她。
蒋纯芳也喝了两口。水顺着她的下巴流下来,在素白的领口上洇开一小片湿痕。
“你刚才……为什么不走,还拿木头砸他们?”她问。
“因为他们拿到书,必定会灭口。”李恩说。
“你差点被打死。”
“没死。”
“你就不怕死?”
李恩想了想。“怕。”
“那你还——”
“我不知道。”李恩打断她,声音有点烦躁,“我没想那么多。看到你要把书给他们,我就想,不能给。给了咱们就什么都没了。”
蒋纯芳看着他,很久没说话。
风吹过蒿草,发出沙沙的声响。远处有鸟叫,一只不知道什么鸟,叫得又长又慢,像在叹气。
“你身上还疼吗?”蒋纯芳问。
“疼。”李恩说,“哪哪儿都疼。”
“我看看。”
她站起来,走到他面前,蹲下,伸手去掀他的衣襟。李恩往后缩了一下。
“别动。”蒋纯芳说,语气像在哄小孩。
她掀起他的上衣,露出肋骨。青紫一片,有些地方已经肿了。她的手指轻轻按了一下,李恩嘶了一声。
“肋骨没断。”她说,“但皮肉伤也够你受的。”
她低下头,从自己的裙角撕下一块布条,蘸了水,给他擦脸上的血。
李恩坐着没动。
蒋纯芳的脸离他很近,近到他能看见她睫毛上沾着的一粒细小的灰尘。
她的手指很凉,布条上的水也是凉的,但擦过伤口的时候,反而是热的。
“好了。”她擦了最后一下,把布条叠好,塞进袖子里。
“谢谢。”李恩说。
“谢什么?你救了我的命。”
“你也救了我的命。”李恩说,“你要是不说把书给他们,我可能已经被打死了。”
蒋纯芳没接话。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土,走回自己的马旁边,背对着他。
“走吧。”她说,“找点吃的。”
他们没敢进镇子。
路过一个叫柳桥的小镇时,远远看见镇口贴了告示,画着两个人的像——男的模糊,女的清楚,白裙子,素衣,一看就是蒋纯芳。
“画得不像你。”李恩说。
“你怎么知道不像?”蒋纯芳看了他一眼,“你又没仔细看过我。”
李恩闭嘴了。
他们在镇子外面找到一家路边小店,搭着草棚,卖面条和粗茶。
老板是个六十多岁的老汉,眼神不好,耳朵也背,问了三遍才知道他们要两碗面。
面端上来,清汤寡水,漂着几片菜叶。李恩三口就吃完了一碗,连汤都喝了。
蒋纯芳吃得很慢,一根一根地挑面条,像是在数。
“你不喜欢吃面?”李恩问。
“不是不喜欢。”蒋纯芳说,“是不知道下次什么时候能吃上。”
李恩沉默了。
吃完饭,他把最后一块碎银子放在桌上。
老汉找了十几个铜板,他揣进怀里,又跟老汉买了两张饼,包在油纸里,塞进蒋纯芳的马背褡裢里。
“走吧。”他说,“天黑前要找个地方歇脚。”
他们又跑了四十里。
天擦黑的时候,到了一个叫黄泥坡的地方。
这里连村子都算不上,就几间破土房,歪歪斜斜地杵在坡上,像是被人随手扔在那儿的。李恩敲了两家门,没人应。
第三家开了门。
一个老婆婆探出头,看了看他们——一个满身是伤的年轻男人,一个白裙子上全是泥的漂亮女人——什么也没问,指了指后面一间柴房。
“那屋空着。有床,没被子。”
“谢谢婆婆。”李恩说。
柴房确实有床。一张木板,四条腿,上面铺了一层干草。窗户纸破了,风灌进来,带着一股牲口棚的味道。
蒋纯芳站在门口,没进去。
“你睡床。”李恩说。
“你呢?”
“我睡门口。”
“门口怎么睡?”
李恩从柴房角落找了几捆干草,铺在门槛外面,往地上一躺。“这不就睡了。”
蒋纯芳看着他的样子——一个大男人蜷在干草堆上,像一条被赶出门的狗——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李恩。”
“嗯。”
“你不后悔吗?”
“后悔什么?”
“带我走。”蒋纯芳的声音很轻,“如果你没推那辆车,你现在还在合欢宗劈柴。有饭吃,有地方睡,不用被人打,不用跑。”
李恩躺在干草上,看着天上的星星。黄泥坡的星星又多又亮,像是有人把一大把碎银子撒在了黑布上。
“我劈了三年柴。”他说,“每天劈完,辛顺过来数。多一根不奖,少一根罚。每个月领两块碎银子,攒到年底,够买一件新棉袄。”
他顿了一下。
“但那三年里,没有一个人问过我,‘你叫什么名字’。”
风从破窗户灌进来,吹得干草沙沙响。
“你问了我两遍。”李恩说,“第一遍在驴棚外面,第二遍在窝棚里。”
蒋纯芳靠在门框上,抱着那本书,没说话。
过了很久,她走进柴房,把那本书放在枕头边的干草上,然后躺下来。
“睡吧。”她说。
“恩,抓紧时间休息。”李恩说。
月亮从云层后面钻出来,照在黄泥坡的破土房上,照在门口的干草堆上,照在蜷着身子的李恩身上。他闭着眼睛,没有睡着。
他在想一件事。
潘大海是男的,他没用心法。但窝棚里马薇薇那次,他用了。两次之间有什么区别?
第一次他是被逼急了,手摸着书页,心里默念了那几个字。
第二次他连书都没摸,只是心里在想——“不能让他们打她”。
他翻了个身,面朝柴房的门缝。透过门缝,他看见蒋纯芳侧躺在木板上,抱着那本书,像抱着一个人。
她还没睡。
她的眼睛睁着,看着屋顶的破洞,月亮的光落在她的脸上,把她的睫毛照得像一根一根画上去的。
李恩转回头,闭上眼睛。
这一次,他睡着了。他太累了。
蒋纯芳醒了一次,听到李恩的鼾声,很有安全感,她把书放到了他怀里,接着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