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哇——”
一阵剧烈的咳嗽猛地从周明达喉咙里迸发出来,他捂着嘴,整个人佝偻着栽在铁椅子里。
他不是中了什么毒。这根本不是外力所致,而是人在面临超出认知极限的恐怖时,血压瞬间狂飙,把他本来就严重的胃病彻底压垮了。
他那双原本透着算计的眼睛,此刻瞪得几乎要从眼眶里掉出来,眼珠子里布满了猩红的血丝。他死死盯着我,浑身抖得像个漏电的筛子,手铐把铁椅子砸得震天响。
“你……你没死……你是鬼!你是从火海里爬出来的鬼!”周明达的声音完全变了调,尖锐得让人头皮发麻,透着一股让人毛骨悚然的绝望。
站在单向玻璃外的老赵显然是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了一跳,我听到监控室那边传来一阵骚动,似乎有人要冲进来叫医生。
我猛地转过头,隔着玻璃,眼神凶狠地瞪了回去,硬生生把外面的人钉在了原地。现在还不是叫医生的时候。他这张嘴一旦被打断,刚才那点好不容易撬开的防线,随时会重新关上。我必须趁他心理彻底崩溃的这几分钟,把该问的都问出来。
然后,我转过身,慢条斯理地扯过桌上的纸巾,擦了擦手。我拉开椅子,重新在周明达对面坐下,身体前倾,那张脸几乎贴到了他的鼻尖上。
“周副市长,别怕啊。”我压低了嗓音,声音轻得像是一阵风,却字字如刀,“我不是鬼,我是个大活人。这十年来,我每天吃饭、睡觉、呼吸,脑子里全都是怎么把你,还有你背后那些人,一个个绳之以法。”审讯室里的白炽灯嗡嗡作响。我看着他,就像看着一件终于摆上审判台的证物。十年前那场大火烧尽了我的一切,我从废墟里爬出来,忍了十年,熬了十年,为的就是今天这几分钟。
我看着他惨白如纸的脸,一字一句,咬得特别重。
“我父亲顾长风,让我来看你了。”
“轰”的一声,周明达的心理防线在这一刻彻底土崩瓦解。
他拼命地往后缩,想要离我远一点,可身子被死死固定在审讯椅上,根本退无可退。他只能绝望地摇着头,眼泪糊了满脸,哪里还有半点曾经那副高高在上、发号施令的官威。
“十年了,周副市长。”我冷冷地看着他,“这十年里,你大把大把往海外转移黑钱的时候,那些被你们害得家破人亡的人,你梦里见过他们吗?”
我猛地一拍桌子,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
“当年沿海公路上的那场车祸!建委大院里那几条无辜的人命!还有那些被你们逼得走投无路的老百姓!他们晚上难道没来找过你,没趴在你的床头问你一句,凭什么吗!”
我的咆哮声在狭小的审讯室里不断回荡。周明达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双手抱住脑袋,像条丧家之犬一样痛哭流涕起来。
“别说了……别说了!我说,我全都说!”
他彻底崩溃了。在法律和纪委面前,他或许还能硬抗,指望上面的人捞他。但在一个背负血仇、要他血债血偿的人面前,他所有的算计和侥幸都被碾得粉碎。我太清楚这类人的心理了——在纪委的规矩面前,他还能谈条件、等靠山;可当他意识到坐在对面的不是一个办案的官员,而是一个被他害得家破人亡的复仇者时,那点最后的底气,就跟纸糊的一样,一戳就破。
“是王长林!全都是王长林指使的!”周明达一边喘着粗气,一边语无伦次地嘶吼出那个惊天动地的名字。
“十年前,你爸查到了我们官商勾结侵吞国有资产的底账,王长林怕事情败露影响他升省委副书记,就让我安排了那场车祸……今天在飞机上的那个人,是王长林在海外洗钱的白手套,叫陈辉!五千万现金只是定金,大头全在瑞士的匿名账户里!密码……密码在陈辉手里,但我手里有他洗钱的账本备份!”
我死死盯着他,手心里的冷汗都冒出来了。
“账本在哪?”我逼问道。
“在……在清河市老城区,我在外面租的一处公寓里。床垫底下夹着个微型U盘,所有的流水都在里面。他一边说,一边用发抖的手在空气里比划,像是要把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塞到我手里。林远……不,顾寒,你给我指条活路,我求求你,我不想死,我真的不想死……”
周明达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曾经的一代枭雄,此刻成了一滩烂泥。他说这些话的时候,早已没了半点隐瞒。什么官场规矩,什么攻守同盟,在死亡恐惧面前,全都不作数了。我知道,他交代的这些还只是冰山一角。可光是王长林、陈辉这两个名字,就已经足够把这潭水彻底搅翻。
我站起身,冷冷地瞥了他一眼。
“你的命,法律会来收。”
我转身大步走到审讯室门口,拉开铁门。门外的老赵和几个专案组的人早就听呆了,一个个满脸震惊地看着我。
“老赵,剩下的交给你了,让他签字画押,赶紧叫个医生过来,别让他在这个节骨眼上出事。”我声音沙哑地吩咐完,看都没看他们一眼,径直走出了审讯区。门在身后合上,把那间充斥着悔恨与慌乱的屋子隔在了里面。我没有回头。那个在椅子上痛哭流涕的男人,再也不是当初那个只手遮天的常务副市长了——他只是一个等待法律审判的嫌犯。
刚拐过一个没有监控的走廊死角,我的腿突然一阵发软,整个人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整整十年了。
背负着父亲的血海深仇,像阴沟里的老鼠一样改头换面,在泥沼里摸爬滚打,今天,终于把最关键的那层窗户纸给捅破了。那一刻,我感觉压在脊梁骨上的那座大山轰然倒塌,随之而来的,是一阵足以让人虚脱的疲惫。
就在这时,一阵轻盈的脚步声传来。
一股清冷好闻的栀子花香飘进鼻腔。我抬起头,看到苏红袖正站在走廊尽头,红着眼眶,定定地看着我。
她刚才在监控室里,一定把一切都听得清清楚楚。她终于知道了我为什么那么疯狂,为什么总是不按常理出牌。
因为我早就没有退路了,我是在拿命赌明天。
苏红袖快步走到我面前。
她没有说话,只是猛地扑进我怀里,双臂死死地环住我的腰,把脸深深地埋进我的胸膛。
“你这个骗子……”她声音哽咽,滚烫的眼泪瞬间湿透了我的衬衫,“顾叔叔的案子,你为什么一直瞒着我?你一个人背了十年,你知不知道我刚才听着有多心疼……”
感受着怀里女人那剧烈颤抖的肩膀,还有那份毫无保留的心疼,我心底那根紧绷的弦彻底断了。
我紧紧搂住她,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十年了,我一个人戴着面具走在悬崖边上,从不敢让任何人靠得太近。此刻被她这样紧紧抱着,我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原来我也早就累了。她不问我为什么骗她,也不问我身边那些纠葛,只是红着眼眶心疼我一个人扛了十年——这份懂得,比什么都重。
我们就那样在空旷的走廊里紧紧依偎着,谁都没有再说话。窗外的天已经蒙蒙亮了。这个夜晚,我们抓住了周明达,撬开了他的嘴,掀开了王长林这层盖子。可我心里没有半点轻松。陈辉还在国外逍遥,那只躲在云端里的大老虎还没落网,而江如雪和沈清秋,此刻还生死未卜。我隐隐知道,这通电话之后,真正的硬仗才刚刚开始。我攥紧手机,转身就往楼梯口冲。苏红袖在身后喊了我一声,我头也不回地摆了摆手——现在,没有时间伤感了。
就在这时,我裤兜里的手机突然像催命一样,发出了一阵刺耳的震动声。
这声音在寂静的走廊里显得特别突兀。我低头看了一眼屏幕,是老刀打来的。
我烦躁地按下接听键。
“喂!”我语气极其不善。
电话那头,老刀的声音却透着一股让人毛骨悚然的恐慌。
“林处长!出大事了!我们在安全屋遭到了伏击,兄弟们死伤惨重……”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一把推开走廊的墙壁站直了身子:“江如雪和清秋呢?!”
“清秋妹子受了重伤,江总……江总被人绑走了!”老刀在电话里痛苦地嘶吼着,“他们留了个黑色的盒子,上面写着你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