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封城里的金兀术接到襄阳失守的消息时,正在吃饭。他手里拿着一块羊肉,刚咬了一口,斥候跪在面前把军报念完,他的手就停住了。
羊肉挂在嘴边,没嚼。
他把羊肉扔回盘子里,盘子里的油溅出来,溅在桌面上。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外面是开封城的天,灰蒙蒙的,云压得很低。
“岳飞欺我太甚。”
殿里站着的人都听见了。几个将领低着头,不敢看他。
金兀术转过身,目光从他们脸上扫过。他的脸涨得通红,额头的青筋暴起来。
“襄阳丢了。完颜帖木儿被擒了。完颜铁山被杀了。一万精兵,一夜之间全没了。”他把桌案上的茶碗扫到地上,茶碗碎了,茶水淌了一地。“你们说,怎么办?”
一个将领站出来,低着头。“元帅,岳飞势头正盛,不如暂避锋芒,固守开封。”
金兀术看着他。“固守开封?襄阳丢了,唐州、邓州还保得住吗?唐州、邓州丢了,颍昌还保得住吗?颍昌丢了,开封还保得住吗?”他的声音越来越大,最后几乎是吼出来的。
“岳飞在襄阳站住了脚,下一步就是唐州、邓州,然后就是颍昌、开封。等着他一步一步打过来,不如我们打过去。”
他转过身,看着墙上那幅地图,盯着襄阳的位置,盯了很久。
“传令下去,全军南征。我亲自领军。”
殿里安静了一瞬。
几个将领同时站出来。完颜斡鲁说粮草不够,完颜讹里朵说天气不好,完颜习泥烈说兵力不足。
金兀术一掌拍在桌上,桌案上的茶杯跳了起来,茶水洒了一桌。
“金弹子。”
完颜金弹子从队列里走出来。
金兀术的侄子,金国第一猛将。
他身高八尺,膀大腰圆,站在那里比旁边的将领高出一个头。
他的手里提着一对擂鼓瓮金锤,锤头比人头还大,锤柄有小孩手腕那么粗。锤面上铸着凸起的鼓钉,一颗一颗的,像拳头一样大。
这对锤在军中流传着一个说法,金弹子从来没碰到过能接住他三锤的人。
“你带三万精骑为前锋,先行南下,直扑新野。铁浮屠两万,拐子马一万。到了新野不要急着攻城,稳住阵脚,等我大军到来。”
金弹子抱拳。“末将领命,听说岳飞的儿子岳云也是先锋,末将把他的脑袋带回来。”
金兀术转向其他将领。
“完颜习泥烈,你带五万步兵,押运粮草,随后跟进。完颜斡鲁,你带两万骑兵,从左翼包抄。完讹里朵,你带两万骑兵,从右翼包抄。”他的手指在地图上划着,
“我自领中军十万,随后压上。岳飞在襄阳最多不过八万人,咱们三路合围,看他还怎么打。”
众将齐声应诺。金兀术站在地图前面,双手撑着桌沿,看着襄阳的方向。
他的眼睛里没有怒火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冰冰的镇定。
金弹子的三万精骑从开封出发那天,天还没亮。铁浮屠的铁甲在晨光中泛着冷光,拐子马的弯刀在腰间晃荡。
金弹子骑着一匹黄骠马,走在队伍最前面,他的双锤挂在马鞍两侧。
马蹄踩在石板路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队伍从开封南门涌出去,沿着官道往南走。
过尉氏、过鄢陵、过许昌,日夜兼程,每天行军上百里。
沿途的百姓看见那对锤就跑,跑不掉的跪在路边发抖。
金弹子没有理他们,他的眼睛盯着南方,盯着襄阳的方向。
铁心兰的斥候在北边跑了两天两夜。
第一批回来的斥候说金弹子的三万精骑从开封出发,一路南下。
第二批回来的斥候说金兀术亲自领军南下,后续大军至少十五万,步兵、骑兵、辎重,绵延数十里。
第三批回来的斥候说金弹子的前锋已经到了许昌,离新野不到两天的路程。
铁心兰趴在一个土坡上,用望远镜看着官道上那片黑压压的队伍。
铁浮屠的铁甲在阳光下闪着冷光,一眼望不到头。她在心里数了一下,光是前锋就已经过了上万骑兵,后面的还在源源不断地涌过来。
她把望远镜收起来,翻身上马,往回跑。白马跑得飞快,路上的石子被马蹄踢得四处飞溅。
岳云在襄阳城里整军。
先锋营休整了三天,粮草补足了,兵器换新了。
杨继周跟在他后面,双戟插在背后的戟囊里。
岳云正在校场上检查队列,一个百夫长一个百夫长地过,看刀磨了没有,看箭囊满了没有,看马的蹄铁钉紧了没有。
铁心兰从北边跑回来的时候,岳云正在检查第三营的弓弩。她没等马停稳就跳了下来,站在岳云面前。
“金弹子来了。三万精骑,铁浮屠两万,拐子马一万,后面还有十五万大军,金兀术亲自领军。金弹子的前锋已经到了许昌,再有两三天就到新野了。”
岳云把手里的弓弩还给旁边的士兵,转过身看着铁心兰。“金兀术的主力到哪儿了?”
“主力还在后面,粮草车队的尾巴刚出开封,前锋和主力之间拉开了至少两天的路程。”
岳云转过身,朝知府衙门走去。
铁心兰跟在他后面。
杨继周也跟了上去。
岳飞站在沙盘前面,手里拿着炭笔,正在沙盘上画线。金兵从开封南下,过许昌、过新野,直扑襄阳。
先头部队三万,后续大军十五万,总兵力十八万。
岳家军的主力在襄阳,不到十万。接近两倍的差距。
岳云走进来的时候,岳飞正在沙盘上标金弹子前锋的位置。他没有抬头,手里的炭笔没有停。
“听到了?”
“听到了。”岳云走到沙盘前面,站在岳飞对面。“金弹子的前锋到了许昌,新野是他的必经之路。孩儿愿率先锋营北上新野迎敌,把金弹子挡在襄阳城外。”
岳飞没有立刻回答。
他放下炭笔,双手撑在沙盘边缘,看着新野的位置。
新野地势开阔,适合骑兵冲锋。
金弹子有三万精骑,铁浮屠正面突破,拐子马两翼包抄。
金兀术的主力还在后面,如果让金弹子在新野站住了脚,金兀术的大军就能在襄阳城外从容展开。
“你带五千人去,能挡住三万?”
“挡不住也要挡。”岳云的声音不大,但很硬。“金弹子的前锋到了新野,咱们在新野站不住脚,金兀术的大军就能直接开到襄阳城下。到时候城外是金兵,城里是百姓,这仗就不好打了。”
岳飞看了他一眼。他知道岳云的性子,劝不住。
“再兴,你跟着去。”
杨再兴从队列里站出来。
“末将领命。”
“杨继周,你也去,你爹打仗的时候,你在旁边看着,多看,少冲。”
杨继周抱拳。
“是。”
“高宠,你带三千骑在后面接应。金弹子如果分兵包抄,你从侧翼杀出去,打乱他的阵脚。”
高宠从队列里站出来。“末将领命。”
“陆文龙,曹宁,你们各领一千骑,在左右两翼游弋。金弹子的拐子马如果包抄,你们就打回去。不要让金弹子把岳云的退路截断。”
陆文龙和曹宁齐声应诺。
岳飞转过身,看着岳云。
“金弹子是金国第一猛将,他的锤比你的锤沉,力气比你大。你不要跟他硬碰硬,你的任务是拖住他,不是杀了他。高宠从后面压上来,金弹子自然会退。金兀术的主力还没到,金弹子孤军深入,撑不了几天。”
岳云抱拳。
“末将记住了。”
杨再兴从队列里走出来,站在杨继周面前。
“继周。”
“在。”
“上阵后,你跟在我后面,我打多久你就在后面看多久,我叫你冲你再冲。”
“爹,我能打。”
“我知道你能打。但不是逞能的时候。”杨再兴的声音不大,但很硬。“你还没上过战场,没见过血。见了血腿会软,手会抖,戟都握不稳。等你见过了,再打不迟。”
杨继周没有再说话,但他攥紧了戟杆,指节捏得发白。
当天晚上,岳云没有回营房。他坐在校场边上的一块大石头上,双锤放在脚边。铁心兰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铁姑娘。”
“嗯。”
“金兀术的主力还有几天才能到?”
“至少三天。粮草车队走不快,辎重太多。”
岳云点了点头。五天。
他只要在新野顶住金弹子五天,金兀术的主力不到,金弹子就不敢孤军深入。
五天之后,他爹的八万大军也该准备好了。
铁心兰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打完了仗,回来喝酒。”
没等岳云回答,铁心兰走了。
第二天一早,先锋营五千精兵从襄阳北门出发。
岳云先行,杨再兴骑马跟在他左边,杨继周骑马跟在他右边。
铁心兰的斥候营已经先走了一个时辰。
高宠带着三千骑跟在后面,陆文龙和曹宁各领一千骑,走在左右两翼。
五千骑兵从襄阳北门鱼贯而出,马蹄扬起一路尘土。
城墙上那面“岳”字大旗在风里飘着,旗面上的“岳”字被尘土遮住了半边。
岳飞站在城墙上,看着那支队伍消失在官道的尽头。
他没有挥手,也没有喊话。
他的身后,八万大军正在集结,粮草、军械、民夫,所有的人都在等他的命令。
金兀术的十五万大军还在路上,岳飞的八万大军也即将开拔。
队伍走了大约两个时辰,前面的官道变窄了。
两边的树越来越密,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铁心兰从前面骑马回来,勒住马,站在岳云面前。
“金弹子的人到了新野。三万精骑,在新野城外扎营。铁浮屠的营帐在北边,拐子马的营帐在东西两侧。金弹子的中军大帐在正中间,插着一面黑色的大旗,旗上绣着一个金色的‘金’字。”
岳云勒住马,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队伍。
五千骑兵已经停了下来,马喘着粗气,士兵们看着他,等他的命令。
“传令下去,全军就地扎营。不点火,不打更,所有人吃干粮喝凉水。明天一早,去会会金弹子。”
高宠从后面骑马赶上来。“少将军,金弹子的三万精骑是新锐,咱们的五千人刚从襄阳打下来,还没休整好。要不要再往后退一退,等金弹子的锐气过了再打?”
岳云摇了摇头。“不能退,退了金弹子就会直接压到襄阳城下。明天天亮,全军列阵。”
高宠点点头,拨转马头回去了。
杨继周骑马走到岳云旁边,把双戟从背后抽出来,“少将军,金弹子的锤真有百斤重?”
“一百多斤。”
“那他的力气比我还大。”
岳云看了他一眼。“怕了?”
杨继周把双戟插回背后。“不怕。力气大有锤,力气小有巧。我的戟比他快,他砸不到我。”
天快黑了。
风大了,吹得营寨的旗帜啪啪响。
新野城外,金弹子的三万精骑正在等着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