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压下来时,西华门外的御街先静了。
静得连车轮碾过青砖的声音都格外清楚。
别院正门临着御街,门外再往前才是宫墙。西侧另有一道窄门,通往一条只容两人并行的狭巷。两扇门都在宫墙之外,不是中宫内门,也不该由谁一句“凤印在此”便能无簿开合。
可中宫掌药女官显然不这么想。
她的车停在正门外,医官、内侍和内廷护卫排在御街两侧。最前面那辆接人车没有挂病者名牌,车帘却已经掀起半寸,里头铺着厚褥,像只等一件东西被塞进去。
别院门内,谢照微站在门闩旁。
她身后是女书吏、温如筠的密封急护状,和一本摊开的移送空簿。
空簿一页未写。
大理寺外守到得很快。
为首的护证书吏下马后,先在御街上宣读沈观澜的临时护证令。他没有说中宫不得医养,也没有替谁宣判。他只将令上的三句话读清。
待核证人已明确拒绝无名移送。
禁无名强提。
一切移送,须留簿、具姓名、因由、去处及本人意愿。
读完,护证书吏将令纸折回封套。
“大理寺只护证,不代审。”他道,“谁要接人,按簿接。谁要移送,按簿送。”
御街上此刻摆着三道命令。
凤印说的是医养,却没有名字;护证令说的是拒移,却不替任何人定罪;谢照微手里的急护状更只护温如筠自己准许护住的身份和去处,不替她讲十二年前的火。
三张纸没有一张能压死另一张。可谁若想拿其中一张越过其余两张,把一个活人先塞进车里,谁便是在众目下先毁了规矩。
谢照微要等的不是哪一道命令忽然比凤印更大。
她要等中宫亲自证明:它不肯按自己的话,把要接的人写出来。
他说话时,始终没有问别院里的人住在哪一间,也没有要求查看急护状内页。女书吏只将封皮上的同号、温如筠的拒移指印和大理寺护证簿的收件号隔门报出。
三处编号相扣。
这便够了。
护证令要护的是一个已明确说“不去”的人,不是借着护证之名,把她的藏身处再开给更多人看。
掌药女官脸上仍带着笑。
“大理寺何时也管起中宫替旧医治病了?”
“不管治病。”护证书吏答得平直,“只管有人不肯写病者是谁,却要把人带走。”
掌药女官的笑意淡了一层。
她看向门内。
“谢女史,凤仪殿的恩旨已经到了。你把一个久病旧医留在外头,若她今夜咳厥,谁来担责?”
谢照微没有同她辩药。
她将移送簿从门缝下推到御街砖面上。
纸页平平摊开,正好停在掌药女官鞋尖前。
“接谁,因何病,送往何处。”
谢照微道:“请按簿写。”
掌药女官没有弯腰。
“凤印在此,何须向你交代?”
“那便请写凤印接谁。”
“旨意写的是旧医一人。”
“旧医叫什么?”
“旧人多有伤心事,娘娘体恤,不必逼问。”
女书吏在门内低声复述:“凤仪殿掌药女官称,旧医一人,姓名不明。”
笔尖落在移送簿第一栏。
姓名:未具。
掌药女官听见纸上写下这两个字,眉心轻轻一跳。
她可以不落笔。
可她拦不住谢照微把她不肯落笔的地方,先写进另一册簿里。
“她患何症,哪位医官主诊,送入哪一处医所,夜间由谁看守,何时能出?”
谢照微一连问了五句。
每一句,门内女书吏都原样记下。
掌药女官身后的两名医官互看一眼。一个年长些的终于道:“久病之人先入凤仪殿侧医所调理,余下自有宫中规制。”
“侧医所哪一间?”
“这……”
“本人自愿吗?”
医官不答。
“规制写在哪一页?”
谢照微看着那名医官。
“她若真要医养,二位各自在诊籍旁落名。写清病者何症、今夜用何药、若移送途中发作由谁施救。”
年长医官捧着药匣,指节泛白。
他张了张口,到底没有接笔。
女书吏记下:随行医官拒于移送簿、诊籍栏落名。
谢照微将空簿往前又推了一寸。
“不肯写名字的移送,不叫规矩,叫抢。”
御街上没有人说话。
宫墙之外,凤印第一次被一张空簿逼得无处落下。
掌药女官的目光终于冷了。
“谢照微,你护的是谁?”
“护一个不愿被无名带走的人。”
“那人何在?”
“你们要接谁,便先在簿上写谁。”
这一次,掌药女官没有立刻回话。
门后的女书吏将掌药女官每一次停顿也一并记下:凤印在前,病者姓名空白;医官在侧,主诊之人未定;接人车已备,移送去处未填。
这些都不是一句“抗旨”便能抹平的细处。若中宫真只为医养,它可以留医官、留药方、留看守和复诊时辰;它偏偏一项也不肯写,只急着让门里的人上车。
谢照微隔着门闩听着书吏落笔,心里很清楚,眼下门板还挡得住一时,却挡不住一夜。她把每一处空白都逼到簿上,不是想用纸把中宫拦死,而是要让接下来谁来撞门、谁来落闩,都有名字、有时辰、有能回头追问的痕。
掌药女官身后一名内侍往前半步,像要去捡簿子。大理寺外守随即横了一步,没拔刀,只将护证令的封套按在自己掌心。
“簿未具名,任何人不得越门。”
内侍停住。
就在这时,别院门后传来一阵很轻的脚步。
谢照微回头。
温如筠先前写下真名时,外头还只有一张无名恩旨。如今她隔着门听见中宫始终不肯叫她,只肯叫“旧医”“病者”,才明白那张急护状若只躺在封袋里,也许仍会被人说成谢照微替她设下的圈套。
她不必把火起那夜交出去。
可“我是谁”“我不去”这两句话,若还要由旁人替她说,十二年前被拿走的就不只是名字。
温如筠没有从内室出来。她只走到正门后那层屏风前,隔着厚门和门缝外的一条御街,站得很直。
她的手里攥着刚签过的补充陈述。
女书吏摊开纸,笔尖悬着,却没有替她先写一个字。
温如筠先吸了一口气。
旧伤让这一口气很慢。
她仍开口了。
“我叫温如筠。”
御街上的风像是忽然停住。
掌药女官的眼睫猛地一颤。
温如筠没有开门。
她只是隔着门继续道:“我是女医署火案待核证人。我不去。”
“我拒绝任何不写我名字、不写去处的移送。”
她每说一句,女书吏便记一句。
不添半句当年火里见过什么。
不添半句谁该有罪。
只记她的真名,和她亲口说出的拒绝。
这不是完整证词。
是她第一次自己站到门后,把“我不去”写成谁也不能替她抹掉的话。
大理寺护证书吏当即向门内行了一礼。
“补充陈述已记。”
他转向掌药女官。
“温如筠已明确表示拒移。临时护证令即刻起效。任何移送须具名留簿;无名强提,视为违令。”
掌药女官的脸色终于变了。
她盯着那扇门,像是恨不得隔着门板将里面的人重新按回十二年前的旧籍里。
“温如筠?”她慢慢重复了一遍。
这是中宫的人第一次在御街上叫出这个名字。
却不是为了认她。
是为了确认,眼前这个本该继续叫余三娘、继续藏在旧伤号下的人,竟敢自己把真名拿出来,放到所有人面前。
谢照微道:“现在请写。”
掌药女官没有去碰移送簿。
“她久病失声,神志未稳,一时受人蛊惑说出个名字,便能抗凤仪殿的旨?”
“她的名字,是她自己写的。”
谢照微抬起同号急护状的封皮。
“拒移,也是她自己写的。”
“你若说她神志不稳,便请医官按簿写诊见、写诊法、写谁担责。若不写,就别替她把一口气咳成疯话。”
掌药女官身后那名年长医官,额上已经起了汗。
他能认出烟火伤肺和压喉旧症,却不敢在御街上写温如筠三字,更不敢写自己要把人送去哪一间屋、交给谁看守。
因为一旦落了字,凤仪殿今夜接走的就不再是一名可随时改籍的“旧医”。
是一个已经拒绝移送、且与女医署火案相扣的活证人。
掌药女官冷声道:“凤仪殿接人,不需要听你一介女史摆布。”
“我也不摆布凤仪殿。”
谢照微道:“我只让你们把要做的事写出来。”
她将门闩后的第二册簿子交给女书吏。
“核凤印。”
“核掌药女官差牌。”
“核两名医官的署名和诊籍。”
“核接人车的车号、驾车人和移送先后。”
每核一项,便在空簿上留一行。
掌药女官的唇角绷得很紧。
她原本只想拿一张无名恩旨,把人装上车。如今却被迫站在宫墙之外,让凤印、差牌、医官和车马都一一露出名字。
谢照微不是在等谁来救门。
她是在等这些字落下,等够多的人看见中宫为了一个不肯写明的人,究竟肯把规矩撕到什么地步。
裴九便是在这时从御街另一头走来。
他没有带兵。
他只带了西华门外街的坊正、石桥旧医庐的掌柜、两名夜巡和一名负责记街禁的里吏。几个人站在御街边缘,不进别院,不拦中宫车,只各自报出姓名、住处和到场时辰。
坊正看着那辆无名接人车,脸色很难看。
“宫外接病人,也要留簿?”
“要。”
大理寺护证书吏答得很快。
“尤其是有人明确拒绝移送时。”
石桥旧医庐的掌柜低着头,没有看谢照微。他只说了自己看见的事:中宫旧伤药曾依索号送出,交割木牌未回,外街随后有人跟着带旧伤号的药箱与转移车而来。
他没有说别院里的门。
也没有说里面住了谁。
可已经足够让在场的人明白,凤仪殿今夜不是偶然怜悯一名病妇。
它循着一条旧伤号,找到了一个不肯再无名的人。
掌药女官的面色一点点沉下去。
她忽然抬手。
“谢女史抗旨藏匿人证,妨碍中宫医养。”
“内廷护卫,开门。”
第一名护卫上前时,御街上的见证人都看见了。
他没有拿移送簿。
没有写姓名。
也没有等温如筠再说一句愿不愿意。
他抬肩撞向别院正门。
砰的一声。
门板震得门闩发响,木屑从门框上簌簌落下。
女书吏在门内记下:凤仪殿掌药女官下令,内廷护卫未具移送簿而撞宫外别院正门。
掌药女官没有让人停。
她又向西侧一挥手。
另一队内廷护卫已经绕进通向狭巷的西侧门外。巷子里很快传来铁闩落下的闷响。
别院的侧门,被人从外头闩死了。
正门上,第一道裂缝沿着旧漆慢慢爬开。
掌药女官抬起手,正要下第二道令。
狭巷外忽然传来一声冷喝。
“这道外门,本王来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