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绢旨很薄。
薄得像一层覆在死人脸上的白绢。
谢照微站在别院外间,将它平放到灯下。西华门外的晨光还未照进院子,宫墙之外的这座旧别院却已经先有了凤仪殿的印。
旨意通篇没有名字。
只写近日有一名久病旧医,烟火伤肺,久咳失声,兼有压喉旧症,皇后怜其沉疴,命凤仪殿掌药女官即刻接回中宫医养。
烟火伤肺。
压喉旧症。
谢照微的手指停在那八个字上。
温如筠还坐在内室最里侧。她听不见每一个字,却看得见谢照微看完旨意后没有立刻说话的样子。
“他们知道了?”
“知道你有这两处旧伤。”
谢照微把绢旨递给她。
“也知道这不是寻常旧咳。”
温如筠没有接。
她盯着那方凤印,脸色一点点白下去。
十二年前,她从火里被送出女医署时,旧医庐的寄诊簿上写的是烟火伤肺。三日后被改成余三娘时,伤情底单上又添了压喉旧症。那两个字从来没有同时出现在一张给外人看的药方上。
如今却被凤仪殿写进了接人的旨意。
中宫不是在泛泛收拢旧医。
它已经沿着那条旧伤索号,摸到了那个从火里出来、又被改名转籍的人。
谢照微道:“灰样编号回到掌档房,旧伤底档就被翻出来。昨夜的药没送成,交割木牌没有回药行。药行的人再顺着旧伤号盯住转移车,起先只盯到西华门外这一条街;后来它们的外层接应借送药沿墙认门,照着相邻铺面和门钉扣准了这处别院。”
“不是我的卷漏了门牌。”
“是他们原本就留着这条路。”
温如筠慢慢攥住袖口。
外间传来叩门声。
不急,不重。
却一下比一下准,像有人早已算好这座别院的门要在何时打开。
女书吏隔门禀道:“谢女史,凤仪殿掌药女官带了两位医官,在正门外候着。她们说接的是旧医,不必烦劳院中人收拾。”
谢照微抬眼。
“这里是哪儿?”
书吏一怔。
“西华门外,宫墙之外。”
“正门呢?”
“正对御街。”
“记下。”
谢照微道:“中宫来人在宫外别院接人。她们的旨意无姓名,病者身份未核,移送去处未列。”
她这才转向温如筠。
“你若愿意,我先去问她们接谁。”
温如筠的嘴唇动了动。
“若我从西侧门走呢?”
别院西侧有一扇小门,外头通一条狭巷。昨日进院时,谢照微特意没有把它写进公开副卷。
谢照微没有说“能”。
“你能从这扇门出去。”她道,“但她们已经认得你的旧伤、药箱和旧路。你一走,中宫便会写你畏罪失踪,或写你旧疾亡故。下一次她们找到你时,还是不必叫你的名字。”
温如筠看着她。
“那我留下呢?”
“留下,也会有代价。”
谢照微的声音很平。
“你的名字会进一份密封卷。中宫再想把你当作无名病妇带走,卷上会留下它们拿过谁、怎么拿的痕。”
“可名字一旦写下,就藏不回去了。”
“会。”
谢照微没有安慰她。
“所以不是我替你写。是你自己决定,要不要把它交给能护住它的卷。”
温如筠沉默很久。
门外的叩门声停了。
那种安静比催促更让人喘不过气。像凤仪殿的人并不急着撞门,她们只是在等屋里的人自己明白,逃到哪里都还有那条旧伤药路。
温如筠忽然问:“你之前说过,我若不愿意,谁也不能拿我去填案子。”
“是。”
“现在还算吗?”
“算。”
谢照微将一张空白急护状推到她面前。
“今日只有两条路。你继续用余三娘的名字离开,我替你争一刻路,但不能骗你一定逃得掉。或者你亲自写下真名,写明不愿被中宫单方移送。若有人仍要用无名旨意来提人,你准不准我在护证场合公开你的名字,只公开这一句拒移?”
“不写你见过什么。”
“不写你认过谁。”
“不写火案后半夜。”
“急护只封身份、去处、拒绝移送和你准许说出的有限几句话。”
“它不是口供。”
“你不用把昨夜说过的半夜、见过的白布,重新写一遍。”
“你也不用在这张纸上指认任何人。”
谢照微把笔放到她手边。
“今日先写一件事:你是谁,愿不愿意被他们这样带走。其余的,等你愿意时再写。”
温如筠垂眼看那张纸。
纸上已经由女书吏预记了封号,正文却是空的。空得像十二年前那些被人抹去的栏位,等着她自己决定要不要填上。
她的手抖得厉害。
第一笔落下时,墨在纸上洇开一小团。
温。
第二笔更慢。
如。
最后一个筠字,她停了很久,才把最后一竖压下去。
温如筠。
十二年里,这三个字只在她自己心里活着。
如今它第一次被她亲手写进一份不许旁人替她改口的卷。
她又在下面写:火案待核前,拒绝任何中宫单方移送。
再往下,是一句更短的授权。
若遭无名强提,准于护证场合公开本人真名及拒移之意。
写完,她没有立刻松笔。
“我若后悔呢?”
“你可以撤回不该公开的范围。”
谢照微道:“但今日已经写下的拒移,会留在密封卷里。不是替你锁死,是替你留一道谁也抹不掉的门槛。”
“三份封件里,只有大理寺护证书吏、内廷协查书吏和你认可的外线验凭能按规矩见到完整姓名。门外的人先看见的只会是一串封号。”
“你若不准,谁都不能拿这三个字去换一份好看的供词。”
温如筠点了一下头。
大理寺护证书吏在外间候了片刻,才由女书吏请进门槛内。他不入内室,只隔着屏风逐项复诵温如筠亲笔所写的姓名、拒移和有限公开授权。温如筠一字一字应下,最后在三份同号急护状的折口处按了指印。
谢照微与大理寺护证书吏随后联签。
三份密封件封皮只见同一串号,不见别院门牌,不见温如筠的去处。
第一份入大理寺护证簿,由沈观澜派定的人带走;第二份交肃王府外线验凭,外线只核封号和移送动向,不掌握内室位置;第三份锁入内廷协查封柜,由女书吏与谢照微双签。
每一份的内页都折到看不见姓名的位置,外头再以不同颜色的细线缠住。大理寺留蓝线,王府外线留黑线,内廷协查留白线。任何一份若被人私拆,折痕、线结和封蜡都会先留下痕。
温如筠看着三只封袋被逐一送出门,像看着自己的名字第一次离开掌心。
她没有问会不会安全。
她知道这世上没有哪一份纸能把人完全藏住。
可至少从这一刻起,若有人再想把她写成余三娘、病妇或无主旧人,便得先解释:温如筠亲笔写下的拒移,为何被谁拿走了。
另有一张强提风险摘要。
上头只写:中宫以无名医养旨意索取已明确拒移的火案待核证人,现有外街围守风险。
女书吏将摘要原件封入御前待阅簿夹页,登记收讫号,留在内廷协查柜中待御书房收卷;另誊一份附收讫号的副本,急送大理寺。
待阅簿的登记,只代表这一份风险已留待御前阅核。
不代表皇帝已经裁断。
更不代表谁能拿着一串簿号,替温如筠把十二年前的话说完。
女书吏将这三句当着温如筠的面又读了一遍。
温如筠听完,只在“风险摘要”那张纸的封角上按了一个极浅的印。她没有在上头补一句火案经过,也没有让任何人替她添出半句完整证词。
今日送出去的,只是“有人正要被无名带走”的危险。
半刻后,临时护证令送到别院。
令上是沈观澜的官印,措辞很短:温如筠为已明确拒绝无名移送之火案待核证人;禁无名强提;一切移送须留簿、具姓名、因由、去处及本人意愿。
令没有让大理寺接管中宫医养。
也没有说谁已经有罪。
它只在这扇门前划了一道线。
要接人,可以。
先把人写出来。
谢照微拿着护证令走到别院正门内侧。
门外,掌药女官穿一身深紫宫装,身后两名医官低头捧着药匣。她们站在西华门外的御街上,宫墙还隔在更远处,凤仪殿的仪仗却已经把这条宫外街道压得像一段无处可走的廊。
“谢女史。”掌药女官含笑道,“皇后娘娘怜她旧疾,是给她一条生路。人若拖久了,旧伤反复,谁担得起?”
“接谁?”
谢照微问。
掌药女官的笑意微微一顿。
“旨意里写得明白,是久病旧医。”
“姓名。”
“旧人多有伤心事,不必强问。”
“现症。”
“烟火伤肺,久咳失声。”
“送往何处,谁主诊,谁看守,本人是否愿意?”
谢照微一字一字问完,将一册移送簿从门缝递出去。
“请按簿写。”
掌药女官没有接。
她身后一名医官终于开口:“病者久病,见风即喘,原不宜在外久留。凤仪殿自有医所和药库,接回去自然有人照看。”
“哪一处医所?”谢照微问。
医官顿住。
“谁照看?”
“宫中自有规制。”
“规制写在哪一页?”
谢照微把移送簿往前推了半寸。
“她若是病人,写病人。她若要回医所,写医所。她若自愿,写她自愿。什么都不写,只要一辆车和一张无名旨意,接走的便不是病人,是谁都能改口的东西。”
掌药女官眸色微沉。
“凤印在此,谢女史何必拿外头的俗簿来拦中宫恩旨?”
“不写名字的生路。”
谢照微看着她。
“最像送人去死的路。”
她将护证令举到门缝前。
“温如筠已为火案待核证人,明确拒绝无名移送。你们若要接,便按簿写。若不写,便请回去告诉凤仪殿:中宫想接的人,先不肯承认她是谁。”
掌药女官脸上的笑终于淡了。
她转身,对身后一名内侍低声吩咐。
内侍快步往御街另一头走去。
没过多久,街口便传来整齐的脚步声。
夜色刚落,别院大门外已站满了中宫内廷护卫。
掌药女官隔着门道:“奉皇后娘娘恩旨接人。谢女史若再阻拦,凤仪殿便将此事具簿上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