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条裹挟着仙域本土妄念的黑鞭凌空抽落,鞭梢扫过之处,崖上坚硬的岩石瞬间被腐蚀成细碎灰粉,滚滚黑雾顺着鞭身蔓延,与山体上苏醒的晦暗道纹彼此呼应。
整片古山仿佛活了过来,连绵群山之下,源源不断涌出深沉的妄力,汇入七名修士体内。
这便是此地最棘手之处。
他们并非依靠自身修为御敌,而是借这一处暗天阵眼复苏散逸的力量,以整座古山为根基,人阵合一,耗得越久,对方的底蕴便越是无穷无尽。
白发仙长立在阵法正中,目光淡漠,指尖不断捻动古老印诀,驱动杀阵层层收拢,要将苏清寒与古剑尊者困死在山谷入口。
“徒劳的抵抗。”
“此地乃是暗天阵眼根脉,只要祭坛不灭,妄力便永不枯竭,你们二人,迟早力竭。”
其余六名修士默然不语,手上攻势丝毫没有停顿,漆黑长鞭纵横交错,封死了前后左右所有闪避的方位,每一次挥击,都带着众生苦厄凝聚而成的阴冷道韵,专门扰动人心,勾起心底疲惫、绝望。
苏清寒周身青白衡道光华轰然铺开,化作一轮柔和光轮护持己身。
黑鞭重重撞在衡道光轮之上,发出一阵阵沉闷刺耳的嗡鸣,黑雾不断滋滋消融,可转瞬之间,又有自山体涌出的妄力补全攻势。
一股股疲惫之感顺着撞击传入心神,往昔鏖战、所见无数生灵流离、纪元终末的悲凉幻象,自心底一闪而过,试图动摇她的道心。
“以世间苦难惑我心神吗?”
苏清寒心神不动,胸口心衡玉符微微亮起,诸天万域那些坚守的祈愿自玉符流淌而出,瞬间驱散心底翻涌的负面幻象。
“苦难确存,但苦难,不该是万物归于虚无的理由。”
她脚步轻轻向前踏出一步,青白流光顺着山谷地面散开,并没有直接冲击妄道杀阵,而是沿着山体蔓延,尝试隔开修士与祭坛晦纹之间的联系。
“清寒小友,他们的枢纽,在白发老者身上。”古剑尊者握剑缓步从一侧绕行,青锋微微震颤,身上旧伤隐隐作痛,躯体表面那些顽固的黑斑,方才一番对峙又开始微微发热,“此人是这座杀阵阵眼,只要切断他和古山之间的接引,剩下几人力量便会大幅跌落。”
“我知晓。”苏清寒轻轻应声,衡道之光继续铺开,“但他道心已执,一味斩杀,执念不散,此地妄念只会愈发强盛,反倒滋养暗天祭坛。”
妄道生于执念与绝望,若以杀戮镇压,只会适得其反。
这也是方才她叮嘱古剑尊者,不要伤及众人性命的缘由。
白发仙长听见二人对话,低声一笑,印诀捏动,杀阵骤然一变。
七条黑鞭骤然收回,在半空交织缠绕,化作一面巨大漆黑圆盾,将七人牢牢护在阵中。
“不用费心了。我修行数百载,看透仙域纷争、生离死别,早已勘破所谓守护皆是虚妄,道心坚如磐石,不可能被你几句话撼动。”
“今日,便请你们留在此地,成为这座阵眼复苏的养料。”
圆盾之上,无数细小晦纹流转,源源不断汲取山中本源,一股沉重的压力向着四面八方挤压,山谷两侧山壁咔咔作响,不断有巨石滚落。
古剑尊者抓住对方将力量凝聚于守御的一瞬,脚下青光一闪,身形化作一道青影,自侧面破空直刺。
铮!
万古青锋狠狠斩在漆黑圆盾之上,狂暴震荡席卷山谷,可圆盾借整座古山之力,仅仅只是微微凹陷,并未碎裂,反震之力顺着长剑传回,古剑尊者手臂一阵发麻,身上黑斑一阵翻涌,忍不住闷哼一声,向后踉跄半步。
“尊者!”
“无妨,旧伤而已。”古剑尊者稳住身形,微微摇头,“这面盾的力量远超想象,强攻行不通。”
白发仙长淡淡看着负伤后退的古剑尊者,眼中没有半分得意,只有一片沉静。
“我说过,此地妄力源源不绝。你们的力量终有耗尽之时,而这座山,已经等待了万古。”
苏清寒抬眼望向祭坛,那些灰暗纹路还在一点点向外蔓延,已经攀爬到半山腰,每多拖延一刻,阵眼便更强一分。
不能继续僵持。
她缓缓闭了闭眼,再睁开时,溯源瞳之中,万千道痕清晰映入眼底。
她看见了白发仙长心底埋藏的过往。
并非生来便向往归墟。
千年前,他本是仙域一座中型宗门的掌门,宗门鼎盛,弟子数千。一场仙域大战,仇敌联合突袭,山门崩塌,门下弟子、至亲尽数陨落,独留他一人苟活于世间。
漫长岁月,他看着仙域宗门依旧不断厮杀、争夺资源,一代又一代生灵重复同样的悲欢苦痛,渐渐生出倦怠,认定只要纪元存续,苦难便永远不会断绝,唯有一切归于归墟,方能解脱。
巨大的悲痛化作执念,让他寻到了妄道,甘愿等候暗天阵眼苏醒。
苏清寒心中了然。
他不是恶人,只是被漫长岁月的伤痛困住了本心。
“千年之前,山门倾覆,亲友尽数陨落,你亲眼看着弟子身死,故而认定世间唯有毁灭,才是解脱,对不对?”
苏清寒的声音清清淡淡,穿过妄阵黑雾,传入白发仙长耳中。
白发仙长捏着印诀的手指猛地一顿,眼底平静的湖面骤然掀起波澜,他万万没有想到,苏清寒一眼便洞穿了他尘封心底千年的旧事。
“你……”
“你见过离别之苦,便不愿再让世间生灵继续承受,这份悲悯,本无错。”苏清寒缓缓向前,周身衡道柔光慢慢靠近漆黑圆盾,“可你选择的道路,是将整片纪元一同埋葬。”
“一旦归墟黑潮降临,这片天地所有生灵,不分善恶,不分老幼,尽数湮灭。那些尚且安稳度日、心中怀揣希望之人,何辜?”
白发仙长沉默片刻,缓缓摇头。
“只要纪元还在,新的纷争、新的苦痛依旧会不断诞生,轮回往复,永无休止。”
“衡道,不是要世间永无苦痛。”苏清寒轻声道,“而是众生遇苦,尚有选择,尚有挣扎,尚有守护彼此的机会。”
“若是一切尽数归于虚无,那千年之前,你那些弟子拼命护着山门、想要活下去的执念,方才所有为守护而战死之人,便真的全部白费。”
她抬起手,心衡玉符悬浮于半空,一缕自北境传来的念力缓缓散开,岩熊大将以身化岩,死守北疆的那一幕景象,化作一道淡淡的虚影,浮现在山谷上空。
“你以为毁灭是解脱,可世间还有无数人,哪怕前路万般艰辛,依旧愿意拼尽全力护住身边之人。”
七名阵中的修士,目光不由自主望向那道虚影。
白发仙长怔怔看着石像环抱敌人,屹立荒原的画面,捏诀的手,微微颤抖。
埋藏心底千年的悲痛,与眼前这一份舍身守护的道,在他识海之中激烈碰撞。
他所追寻的解脱,真的就是唯一答案吗?
心底坚固的妄道执念,悄然裂开一道细微缝隙。
借着这一瞬的动摇,苏清寒青白衡道灵光顺势向前一涌,顺着那道缝隙,冲入妄道大阵核心。
轰隆!
原本牢不可破的漆黑圆盾,剧烈震颤,表面无数黑纹寸寸崩裂。
连接白发仙长与古山祭坛之间那一缕接引妄念的细线,被衡道之力轻轻斩断。
失去了阵眼源源不断的力量加持,整座妄道杀阵轰然溃散,其余六名修士身上黑雾迅速黯淡,力量飞速跌落,再也维持不住站位,踉跄后退。
白发仙长周身的妄雾一点点褪去,苍老的身躯微微一晃,缓缓垂落双手,不再结印。
山谷之中,狂暴的妄力浪潮渐渐平息,唯有远处祭坛的晦纹,依旧还在缓慢流转。
“你……为何不直接将我斩杀?”白发仙长抬眼看向苏清寒,眼底的漠然消散,只剩下复杂。
“斩掉你的肉身,斩不掉千年积攒的执念。”苏清寒缓缓收回衡道光华,“今日就算你陨落,依旧会有其他人循着苦痛,信奉妄道,奔赴其余阵眼。”
古剑尊者收剑,松了一口气,悄悄压住体内躁动的黑斑毒力。
“你的执念已松,前路如何,由你自己抉择。”
白发仙长沉默良久,转头望向后方那座不断苏醒、向外蔓延暗纹的远古祭坛,长长一叹。
“我守候此地多年,本以为迎接归墟便是归宿……如今,我已经分不清,自己所求究竟是解脱,还是只是困于当年的悲痛,不愿再看见世间悲欢。”
其余几名修士面面相觑,身上妄雾越来越稀薄,原本坚定不移的道心,此刻也生出动摇。
“这一座阵眼,不能任由它继续复苏。”苏清寒目光越过众人,望向祭坛中心那一缕缓缓旋转的漆黑涡流,“诸位若是愿意,可旁观我稳住阵眼。若是不愿,便可退离这座古山,从此不再插手暗天大阵之事。”
白发仙长闭眸思索许久,缓缓躬身。
“千年执念,今日得你点破。我不会再守护这座祭坛,但我也不知,自己是否有勇气与你们一同抗衡纪元浩劫。”
“我会带着他们,退离古山,寻一处安静之地闭关思索,不再助纣为虐。”
说完,他转身,带着余下几名依旧心神恍惚的修士,踏着山间薄雾,慢慢离开了这片山谷,消失在密林深处。
山谷之中,终于再无阻碍。
苏清寒与古剑尊者快步向前,踏上布满远古道纹的巨大祭坛。
越是靠近祭坛中央的漆黑涡流,那一股来自万古的苍茫寒意便越是刺骨,山体之上的灰暗纹路还在不断向着涡流汇聚,不断滋养阵眼。
“趁着它还没有彻底成型,稳住这一处阵眼。”苏清寒抬手,心衡玉符缓缓悬浮于祭坛上空,黑白光华缓缓垂落,笼罩整片祭坛,“我试着以衡道之力封印阵眼涡流,拖住它的苏醒,但是……我没有办法彻底毁掉它。”
古剑尊者守在她身侧,青锋横握,警惕四周。
“暗天九阵乃是纪元开辟便留下的根基,阵眼无法彻底摧毁,一旦强行击碎,这一方仙域天地本源会直接崩塌。”
苏清寒轻轻颔首,青白流光顺着祭坛的古老纹路缓缓流淌,尝试包裹那一缕漆黑旋转的涡流。
可就在衡道之力刚刚触碰到涡流的刹那。
嗡————!!
祭坛之上所有晦纹骤然爆发出刺目的黑光,整座古山剧烈震颤,地底传来一声低沉古老的咆哮。
漆黑涡流骤然暴涨,一股远超方才的劫力自阵眼核心迸发,硬生生将苏清寒的衡道灵光向外弹开。
“不好!”
苏清寒心神一震,溯源瞳骤然凝缩。
方才那些修士拦在山前,拖延的这段时间,这处阵眼的苏醒速度,远远超出了预估。
(本章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