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州之东,名曰青州。
青州临海,万顷碧波翻涌千年,养育出沿岸三十七座渔村,也养出了独属于青州的人间法则——润而韧,守而安。
青州的法则藏在浪涛里,藏在渔网上,藏在每一个面朝大海、以渔为生的凡人骨血之中。而在青州最北端的海岸线尽头,有一座不起眼的小渔村,名唤望潮村。
村子不大,百余户人家,世代以捕鱼、织网、修船为生,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海风常年吹过村口那棵三百年的老槐树,枝叶沙沙,像是在低声诉说着无人听懂的岁月。
望潮村的海边,此刻正立着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
少年名叫沈砚。
身着洗得发白的粗布短褂,皮肤是常年被海风与日光晒出的浅麦色,眉眼干净,鼻梁挺直,唯独一双眼睛,比北海的夜色还要沉静,仿佛能看透浪涛之下隐藏的一切。
他不是天生的望潮村人,而是十年前被老村长从浪涛里捡回来的弃婴。老村长给他取名“砚”,说他性子沉稳如石,心细如墨,将来定能守得住这片海。
沈砚也确实守了这片海十年。
每日天不亮便帮着村民修补渔网、整理渔获、修缮渔船,村里的老人孩童,但凡有事,他总会第一个上前帮忙。不求回报,不问缘由,只是纯粹地,将这座捡回他性命的渔村,当成了唯一的家。
可从三天前开始,望潮村变了。
先是夜里的渔火莫名熄灭,再是渔网无故断裂,后来,连近海的鱼群都消失得无影无踪。更可怕的是,每到夜半,海边总会传来细碎的呜咽声,像是孩童在哭,又像是女子在叹,听得人心头发麻,不敢出门半步。
村民们都说,是海里的脏东西上来了。
只有沈砚知道,那不是什么水鬼水怪,而是一种他从未见过、却能清晰感知的阴冷气息。
那气息无形无质,却能钻进人的骨头缝里,让人心中生出莫名的惶恐、失落、愧疚,种种负面情绪,如同潮水般翻涌不休。
而更让沈砚心惊的是,每当那阴冷气息靠近,他的胸口处,都会隐隐发烫。
那是一块老村长临终前交给她的小小青铜镜,只有巴掌大小,镜面斑驳,看不出纹饰,边缘早已磨得光滑,老村长只说,这是他的生身之物,无论如何,都不能离身。
此前十几年,这面小镜从未有过任何异常,可近几日,却如同活过来一般,不断震颤、发烫,像是在预警,又像是在呼应着什么。
此刻,夕阳沉入海平面,漫天晚霞染红海面,金色的波光一层层铺展,美得令人心醉。
沈砚站在礁石上,掌心紧紧握着那面青铜镜,目光望向漆黑渐生的深海。
就在这时,那熟悉的阴冷气息,再次悄无声息地蔓延而来。
不同于前几日的微弱,这一次,阴冷如同实质,化作淡淡的黑雾,从浪涛之下缓缓升起,贴着海面游走,所过之处,连海水都仿佛冻结,连晚霞的光芒都被吞噬。
黑雾之中,渐渐凝聚出一道模糊的身影。
小小的,瘦瘦的,看起来不过五六岁的模样,穿着破烂的布衣,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颊上,双眼空洞,没有任何神采,只是不断地低声呜咽,声音悲戚,听得人心头发酸。
【妄灵】。
两个字,毫无征兆地出现在沈砚的脑海之中。
不是他听过,不是他学过,而是胸口的青铜镜在发烫的瞬间,直接将这两个字,印入了他的神魂深处。
与此同时,一段更加清晰的信息,如同潮水般涌入他的意识:
妄灵,生于被遗忘的羁绊,成于被背弃的承诺,以人间愿力为食,以众生执念为躯,是无妄之墟最底层的邪异之物。
渡者,以人间羁绊为根,以众生愿力为修,借法人间,守护众生,是妄灵唯一的克星。
你已觉醒渡者之基,当前境界:渡人阶·下品·识缘。
可感知愿力,可缔结缘契,可借一人之法。
一段段信息清晰无比,完全违背了沈砚十七年的认知,却又让他无法产生丝毫怀疑。
他终于明白,老村长留下的不是普通的铜镜,而是渡者的信物;他从小便能轻易感知村民的喜怒哀乐,不是心思细腻,而是渡者天生的愿力感知;他能轻松织出最结实的渔网、挥出最稳的渔叉,不是天赋异禀,而是青州人间法则在他身上的自然显现。
他是一名渡者。
而且是最基础的,识缘境渡者。
按照脑海中浮现的体系,渡者共分三阶九品,从渡人阶、守土阶,到安世阶,每一步,都以人间贡献为根基,以羁绊愿力为修为,斩断红尘者,便会灵力枯竭,堕为吸食愿力的枯仙。
仙非天生,乃人间所养;道不在天,而在众生之愿。
这句话,如同惊雷,在沈砚的心底轰然炸响。
他一直以为,仙是高高在上、不食人间烟火的存在,是斩断七情六欲、超脱凡尘的至尊,可如今他才知道,真正的仙,从来不是远离人间,而是扎根人间。
没有羁绊,便没有仙力;没有愿力,便没有大道。
就在沈砚心神震动之际,那道由黑雾凝聚而成的孩童妄灵,已经缓缓飘到了他的面前。
空洞的双眼对准沈砚,呜咽声变得更加凄厉,周身的黑雾也越发浓郁,阴冷的力量不断侵蚀着沈砚的心神,试图勾起他心底最脆弱的情绪——被遗弃的孤独、无父无母的悲凉、对未来的茫然。
若是普通凡人,此刻早已心神崩溃,被妄灵拖入无尽的负面情绪之中,最终精气神被吸食殆尽,变成一具行尸走肉。
可沈砚是渡者。
是觉醒了识缘境的渡者。
胸口的青铜镜再次发烫,这一次,热度远比之前更加猛烈,镜面之上,缓缓浮现出一行细微的金色小字:
羁绊镜,可照羁绊真假,可化遗忘为愿力,可渡妄灵归安宁。
这便是他的金手指,是框架之中设定好的、由人间之心幼苗凝聚而成的羁绊镜。
沈砚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按照脑海中自然浮现的渡者法门,缓缓闭上双眼,将心神完全放开,去感知周围的一切。
下一秒,无数细碎的光点,出现在他的感知之中。
那是愿力。
是望潮村百余户村民,对他的感激、信任、依赖、思念,点点滴滴,汇聚成淡金色的微光,缠绕在他的周身,温暖而纯粹,如同春日暖阳,瞬间驱散了妄灵带来的阴冷。
有渔夫大叔的愿力:感谢沈砚每日帮他修补沉重的渔网。
有洗衣妇人的愿力:感谢沈砚在风浪中救回她落水的孩儿。
有村中老翁的愿力:感谢沈砚常年为他挑水劈柴,照料起居。
有孩童的愿力:感谢沈砚陪他们在海边玩耍,给他们讲大海的故事。
无数浅愿,如同星光,点亮了沈砚的识海。
这便是渡人阶下品·识缘的能力——感知愿力,缔结缘契。
他与望潮村每一个村民之间,都早已在不知不觉中,缔结下了最基础的缘契。
缘契,偶然相助,临时羁绊,却是渡者修行的第一步。
沈砚缓缓睁开双眼,目光平静地看向眼前的孩童妄灵,羁绊镜在掌心轻轻悬浮,镜面散发出柔和的微光,映照在妄灵的身上。
刹那间,妄灵空洞的双眼之中,竟闪过一丝细微的神采。
而沈砚也通过羁绊镜,看清了这道妄灵的来历。
它不是什么深海邪物,而是三十年前,一位望潮村的渡者所遗忘的羁绊。
三十年前,望潮村也曾出过一位渡者,乃是农渡者分支的渔渡者,修行至渡人阶中品·践诺,曾在风浪之中救下这个落水的孩童,却因为急于追求更高境界,远赴青州主城,从此再也没有回来。
孩童日日等,夜夜盼,思念成疾,最终夭折在海边。
而那位渡者,早已将这份承诺遗忘。
被遗忘的思念,被背弃的约定,最终化作了这道最基础的妄灵,在海边徘徊三十年,等待着一个永远不会兑现的承诺。
原来,框架之中的设定字字为真——
妄灵,不是恶念所化,而是被渡者遗忘的羁绊。
净化妄灵的唯一方式,不是斩杀,而是重拾记忆,兑现承诺。
沈砚的心,猛地一揪。
他看着眼前小小的、悲戚的妄灵,握紧了掌心的羁绊镜,一字一句,轻声说道:
“我知道你在等谁。
他忘了,我没忘。
他没做到的承诺,我替他做。”
话音落下的瞬间,沈砚引动周身所有的浅愿力,按照渡者法门,第一次催动了属于青州渔渡者的能力——
借一人之法。
他借的,是三十年前那位渔渡者最擅长的织网护生之法。
淡金色的愿力从他掌心涌出,化作无数细密的金线,如同渔网一般,轻轻包裹住眼前的孩童妄灵,没有半分攻击性,只有纯粹的温暖与守护。
“我以望潮村沈砚之名,缔结缘契,护你安宁,送你归尘。”
微光之中,孩童妄灵空洞的双眼,渐渐流下了透明的泪珠。
它不再呜咽,不再悲戚,小小的身影在金线之中缓缓舒展,脸上露出了三十年来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平静的笑容。
下一秒,黑雾散去,身影淡化,化作点点纯净的愿力,融入了望潮村的海风之中,融入了沈砚的身体之中。
【系统提示:首次净化妄灵,践行渡者之道。】
【获得浅愿力+100,缘契缔结+1。】
【境界稳固:渡人阶·下品·识缘。】
【解锁青州渔渡者基础能力:织网为阵,借渔力护身。】
阴冷气息彻底消散,海边重新恢复了平静,晚风拂过,带着海水的咸腥与草木的清香,温暖而安宁。
沈砚站在礁石之上,掌心的羁绊镜缓缓落下,重新贴回胸口,温度渐渐平复。
他抬头望向漆黑的夜空,繁星点点,洒落在海面之上,波光粼粼,美得令人心安。
他知道,望潮村的危机,暂时解除了。
但他更清楚,这只是开始。
脑海之中,关于九州、三镜天阙、无妄之墟、枯仙、妄灵、六渡者、三阶九品的所有设定,清晰无比地浮现。
他是一名渡者。
一名生于青州、长于渔村、以人间为道、以羁绊为根的渔渡者。
而他的命契之人,那个尚未觉醒的人间之心幼苗,此刻,正在望潮村的最深处,安静地沉睡着。
他的前世,是那位堕为枯仙的前朝剑仙谢长庚的弟子,因阻止师父堕仙而被斩杀,今生重生,唯一的使命,便是渡师归正,护九州安。
夜色渐深,渔火渐明。
沈砚转身,朝着望潮村的方向缓缓走去。
他的脚步平稳而坚定,每一步落下,都像是踩在人间大道之上。
他的修行之路,他的渡者之途,他的九州征程,从这座小小的北海渔村,正式拉开了序幕。
而无妄之墟的阴影,三镜天阙的秘密,初代渡者的沉睡,枯仙的阴谋,也在夜色之中,缓缓睁开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