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野他们回北京以后,第一件事不是找日本。
是找电话。
准确说,是找一个能把电话打到香港的人。
孟庆和把“奉天旧签”抄了三份,银片拓样、姜有才提货联和那张老黄纸却一件没带出去。他坚持先问流转,不问七藏,更不许小伍一开口就把“山里有个墓”讲给陌生人听。
小伍很不服。
“我哪次见陌生人先讲墓了?”
齐海东说:“你见熟人也憋不住。”
“齐哥,你胳膊好点以后嘴明显坏了。”
齐海东右臂还不敢使大劲,拎暖壶都换左手。他坐在招待所床边看周野写号码,问:“裴先生给的?”
“嗯。”
纸上只有一个名字。
罗启明。
下面是香港的电话和一个北京联系人。
裴敬山说,这个人做旧书、碑帖和古董中间生意,消息比货多,真假都卖,但有一件好处:只要钱说清楚,不太爱装专家。
孟庆和听完评价:“这算好处?”
裴敬山笑:“这行里已经算。”
周野没有让裴替他们打。
他自己去找北京联系人。
那人姓陈,在琉璃厂附近做字画装裱,铺子不大,后屋倒有一台电话。听见罗启明三个字,先看了周野一眼。
“你们买什么?”
“先找一本书。”
“什么书?”
“不知道书名。”
陈老板笑了:“那你们挺会找。”
梁秋雁把一张手抄说明递过去。
日本地方旧藏目录,可能是辽金、东北旧收,图版里有一件残银片,照片旁应有厘米尺。年代可能在六七十年代以后,馆藏或私人简目都可能。
她没写K-47。
因为他们根本不知道K-47。
这时候他们手里只有银片拓样,以及黄纸上那几个残留信息。所谓“日本旧藏里也许有另一片”,仍只是孟庆和从几条旧记录和流转异常推出来的方向。
陈老板看完,问:“一本不知道名字的日本旧目录,就为了找一张不知道有没有的照片?”
“对。”周野说。
“罗启明会骂人。”
小伍问:“骂人另收费吗?”
陈老板抬头看他。
梁秋雁没忍住笑了一声。
当天电话没接通。
第二天中午才回过来。
陈老板把听筒递给周野时,先用手捂着话筒说:“少讲废话,国际电话贵。”
周野接过来,只听见一阵不太清楚的电流声。
对面的人先说:“哪位?”
“北京,周野。裴先生介绍。”
“裴哪个?”
周野顿了一下。
对面笑了:“行了,试你一下。你们找日本旧藏?”
声音年轻不到哪去,却很快,每句话像怕别人插进来。
周野说:“找一本图录里的一件东西。”
“书名。”
“不知道。”
“收藏人。”
“可能姓高桥,也可能不是。”
“年代。”
“不确定。”
“你们是不是还不知道东西叫什么?”
“残银片。”
电话那头安静两秒。
“裴敬山介绍你们来消遣我的?”
周野没有解释,直接把他们能说的条件一条条报出去:东北旧收,薄银,有残字,尺寸约在某个范围,至少一处尖形缺角,照片如果存在最好带尺。
罗启明听到最后一句,语气才变了一点。
“为什么非得带尺?”
周野看向梁秋雁。
梁站在旁边,用铅笔在纸上写:比形,不认字。
周野照着说:“我们先比外形,不靠释文。”
“懂了。你们不是找某句话,是找某一块东西。”
孟庆和在后面皱眉。
这人反应太快。
罗启明继续问:“原物在你们手上?”
“没有。”
“那你拿什么比?”
“另一处留下的尺寸。”
“什么地方?”
“不方便说。”
“那就加钱。”
小伍在旁边无声骂了一句。
周野问:“怎么算?”
“先收找书的钱。找着图再谈下一步。找不着也不退,因为腿已经跑了。”
“可以。”
孟庆和伸手点了点桌上的纸。
周野又补一句:“还有一个条件。你找来源时,谁说的、哪本目录写的、谁猜的,分开告诉我。”
罗启明这回真笑了。
“你们查古董还是查案?”
“怕花钱买故事。”
“行。那你们算找对人了,我这里故事特别贵,事实便宜一点。”
电话挂断以后,陈老板先收了话费。
小伍看着那张单子:“他说找不着也不退?”
“嗯。”
“这钱也太好挣了。”
陈老板说:“你现在去香港,自己找。”
小伍马上闭嘴。
钱是另一个问题。
他们从山里回来以后,真正能自由花的钱并不多。周野原本想自己垫,孟庆和当场把他拦住,说这不是谁请客吃饭,查到什么时候都不知道,账必须五个人看得见。
小伍把兜里的钱掏出来,数到一半又塞回去二十块。
梁秋雁看见了:“怎么还拿回去?”
“回家得交差。”
“交什么差?”
“我妈要问我出去这么久挣了多少。我总不能说挣了一身土。”
齐海东说:“你可以说还挨了打。”
“那更完了。”
最后几个人凑了一笔,裴敬山提出可以先替他们付,被周野谢绝了。不是怀疑他,只是从何九沟出来以后,他们都开始有意识地把“谁替自己做了什么”记清。
这变化很小。
却让裴敬山看了周野两秒,才把钱收回去。
“行。”他说,“那就照你们自己的办法查。”
周野后来想,裴当时的神情究竟是赞许,还是别的什么,他并没有看懂。
他们回招待所,把能公开给罗启明的材料重新整理。梁秋雁不肯把原照片寄出去,只照着银片拓样画了轮廓,标尺寸,不补残字。孟庆和更狠,连他猜出的两个字都删了。
周野问:“一个字都不给,怎么找?”
“给形。”孟庆和说,“他如果真从目录里找到,就让目录自己告诉我们上面有什么。我们先把字告诉他,后面他找到一个七分像的,也容易越看越像。”
齐海东靠在窗边:“跟认人一样。先说‘高个、左脸有疤’,满街都能给你找出一个。”
小伍说:“那我这种英俊的好认。”
没人接。
他自己咳了一声,低头继续抄地址。
三天没有消息。
第五天也没有。
小伍从第一天开始问“香港来电话没有”,问到第五天,陈老板见他进门就摆手。
第七天傍晚,电话终于来了。
不是罗启明本人。
是他托北京这边传一句话。
“旧书找到了两本相近的,一本没这东西。另一本图太小,他不敢认。”
附带还有一个书名的中文译写和一串编号。
K-47。
周野第一次看到这三个字符时,没有任何感觉。
梁秋雁却盯住了后面一句。
“照片旁边有尺。”
屋里一下安静。
孟庆和先问:“他说是同一块了吗?”
陈老板摇头:“没有。原话是,像,但别急着认。”
周野笑了一下。
“这人还真分事实和故事。”
陈老板把另一张纸递过来。
罗启明还留了一句话:
如果要更清楚的图,他得找日本那边的人问。旧藏后来可能进了地方资料馆,原编号也许已经换过。
费用另算。
小伍看到最后四个字,刚升起来的激动又落了一半。
“我现在开始有点信他是专业的了。”
梁秋雁已经把K-47抄进自己的本子。
她在旁边没有写“银片”。
只写:
待核。
几个人追了这么久,第一次有一个线索真正越过海,落到一个具体编号上。
可谁也还没见过那张照片。
更不知道照片里的缺口,会不会和老碑梁那座被掏空的驿卒墓对得上。
他们现在只有三个字符。
K-4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