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庆福原本以为,东西交给高桥以后就和自己没关系了。
第二天上午,他却又被叫到了城东院子。
四只箱还在。
卡车也在。
司机蹲在车轮旁边抽烟,何管事脸黑得像锅底。昨天封好的两只箱被重新撬开,一地木屑,最值钱的那面铜镜不见了。
范庆福站在门口没进去。
“丢了?”
“闭嘴。”何管事说。
不是丢。
清早货还没出城,有人拿着一张盖章的纸过来,要先看“疑似重要古物”。高桥当时不在,年轻助手不敢拦。对方看完铜镜和鎏金饰片,直接把镜带走,说送去另行鉴定。
何管事最恨“另行”两个字。
东西一另行,钱就不知道找谁要。
“高桥先生知道吗?”范庆福问。
“已经让人找了。”
“那我回去?”
何管事指着地上的箱:“你给我把清单认一遍。”
范庆福不识日文,但认自己的包法。
银片还在。
那一小包旧报纸夹在两包铜饰中间,细绳没断,外面他写的“薄银残字”四个字也没被人看上。检查的人显然翻过它,纸角被折了一道,又原样塞回去。
范庆福忽然想笑。
何管事瞪他:“笑什么?”
“没什么。”
“镜都没了还没什么?”
“镜又不是我的。”
“钱里有你一份。”
范庆福立刻不笑了。
这就是他和古物之间最真实的关系。
哪件东西值钱,他就关心哪件。
那块薄银在昨天以前只值几顿饭,今天铜镜没了,它甚至显得更碍眼。可高桥回来以后没有要求把剩下的货留下,反而让人立刻重新封箱。
“为什么这么急?”何管事问。
翻译说:“先生不希望再检查第二次。”
何管事听懂了。
下午货改走另一条路。
卡车没有从正街出城,而是绕过城北,先送到一处有围墙的仓院。范庆福本来不用跟,可何管事怕中间再少东西,硬让他坐在车斗里看箱。
路冻得硬,车一颠,箱子就在木板上往前蹭。
范庆福用脚顶着最外一只。
他一路都在想那面镜。
那镜是他从另一个村收来的,为了压价,跟人磨了半天。如今一句“另行鉴定”就被拿走,连收条上写的名称都含糊。他第一次觉得自己这行像替别人从泥里往外捞东西,捞上来以后谁手大,谁就拿得稳。
车到仓院,箱子要重新过秤。
门口的人先看黄签,再看一张抄号单。六码一只只对过去,没有问箱里装的究竟是什么。
范庆福盯着那张单子看。
“原来这号这么用。”
何管事说:“你才知道?”
“我以为就是你们院里记账。”
“院里哪配自己编这个。”
范庆福扭头看他。
何管事意识到说多了,立刻去催伙计。
这句话没有让范庆福想到什么大秘密。
他只明白,城东院子也只是个收货点。黄签和号码从更上头来,东西进县城以前可以贴,出了县城还照样认。至于最早是谁编号,他不知道,也不打算问。
做他这行,知道货去哪儿是本事;知道得太远,有时是病。
仓院里停了不少车,东北角还码着皮货、药材和几箱机器零件。古物并没有得到什么特殊待遇,只被放到一间靠墙的小库里。
小库门口有铁路货栈常见的木托板,却不属于铁路。
装卸的人先把原箱放上去,检查木板、铁钉和绳结。昨天那只装铜镜的箱因为被撬坏,要换箱。
麻烦就在这时出来了。
换箱意味着原来的黄签也要换。
一个年轻办事员拿新纸过来,照抄旧六码。写到最后三位时,他把其中两位写反了。
范庆福看见了。
“错了。”
办事员不耐烦:“你懂?”
“我不懂,可那张不是这么写的。”
旧签还粘在破箱板上。
两人一对,果然错。
办事员把新签揉掉重写。
何管事在旁边骂范庆福多事,等人走远,却低声说:“幸亏你看见。”
“写错了能怎样?”
“到地方对不上,就可能整箱扣着。”
“按清单不行?”
“清单是清单,号是号。”
范庆福听得更糊涂了。
他忽然想起那片薄银。
它没有单独的六码。
它只跟着这只箱。
如果哪天从箱里拿出去,换到另一个箱,原来的号就和它没关系了;如果几十年后只剩下一张旧签,也没人能凭号码知道里面曾经压过什么。
这个道理太普通了。
普通得没有人会专门记下来。
天快黑时,四只箱变成了三只。
铜镜被带走后,剩下东西重新并装。那块黑灰石因为太沉,单独留在仓院等下一批货;银片所在的小包则被移进一只更结实的木箱,旧黄签没有撕掉,而是连同原清单一起塞进新箱侧面的纸袋,新签照抄原号。
黄纸、红章、蓝铅笔六码,就这样继续跟着它。
范庆福最后一次碰那片银,是帮伙计压平旧报纸。
纸包开了一点,银边露出来。
他顺手按回去。
“你倒跟它有缘。”何管事说。
“什么缘。”
“捡三回了。”
“它要真跟我有缘,就该值钱。”
范庆福把箱盖合上。
钉子一根根敲进去。
外头有人催,说晚车的货要赶不上了。小库里顿时全是脚步和拖箱子的响声,没人再谈墓,也没人谈无虑山。
箱子被推上板车时,范庆福忽然想起乔石匠说的那句话。
里头冷得不对。
后来又有人听见铃。
他站在仓门口,看那只箱被推远,心里冒出一个很没道理的念头:走了也好。
管它是什么,离山远点。
何管事却还在算他的镜钱能不能追回来。
“明天你跟我再去一趟。”
“去哪儿?”
“找人。”
“不去。”
“有你的钱。”
范庆福叹了口气。
“那去。”
他的日子还得过。
至于那只箱,当夜就离开了县城。
完整的铜镜没能跟它一起走,黑石也被留了下来,几件看起来更像宝贝的东西在途中各有去处。最不起眼的银片反而没有被任何人专门挑走。
它靠的不是保护。
甚至不是运气。
只是一路都有人觉得,先放着吧。
很多年以后,真正把它从旧箱底重新拿出来的人,已经不会知道范庆福是谁,也不会知道那张黄签最初贴在哪块木板上。
但黄纸上的“奉天”和那个被反复照抄的六码,留了下来。
一件东西离开无虑山时,没有带走自己的名字。
只带走了一个箱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