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次进何九沟时,周野带了两截新木头。
不是为了撬门。
齐海东让他从石场边上挑的,粗细刚好能垫进门槽,却故意比真正承重需要的短一截。小伍一路背着,走到沟口还在问:“既然知道不够长,带它干啥?”
“让你别把它当门闩。”齐说。
“那到底干啥?”
“试受力。”
他们昨天已经把侧路摸清,第二道门外侧也找到一个和第一道类似的凹石窝,只是更窄。今天梁秋雁先沿原位置重新拍了一遍,确认泥水、碎石和前两次相比没有明显人为变化,周野才让人靠近。
第二道门的控制点比第一道更完整。
方孔里塞的土被雨水冲掉一点后,露出里面一小截发黑的木头。齐海东没有让人掏,只用细竹签从边缘量深度。孔并不是直着进墙,而是斜向下,尽头似乎连到门槛后方。
“像压杆。”周野说。
齐点了一下头:“别碰原件。”
他们改用带来的木头在旁边空槽里比角度。木头一放进去,小伍才看懂:如果原来有一根长杆从方孔斜插进去,人在门外向下压,另一头就可能把藏在门槽里的东西抬起。
“抬门?”
“抬销。”齐说。
这次他语气比昨天肯定一点,因为石槽底部真的有一道被长期摩擦出来的半月形亮面。不是现在的亮,是石头被反复磨平后留下的质地。
周野重新画图。
如果这里原有木门或石门,门板本身可能早烂了、倒了,真正还留在地下的是控制它的槽、销和配重。两道门不需要什么精巧机关,只靠重物、木杆和位置差,就能让少数人在外面控制多数人在里面。
这比暗箭更麻烦。
因为它不是等盗墓人踩中才动。
它本来就是给人用的。
齐让小伍把绳绕到侧边一棵老松上,另一端系住那截试验木。不是拉门,只是保证木头如果滑脱不会掉进孔里。周野负责压,小伍收绳,齐站在侧面看角度。
木头刚受力,门槛下面传来一声闷响。
所有人同时停手。
不是机关启动的脆响,更像地下有一块东西因为震动落了半寸。
周野松手。
闷响又来了一次。
“里面是空的。”梁秋雁说。
齐蹲下,左手贴在石梁外侧,等了几秒。
“下面至少有槽。”
小伍问:“还试吗?”
齐看周野。
周野这次犹豫了。
按他们原来的判断,真正危险的是跨进两道门之间以后退路被切。现在人还在外面,控制点却已经能传力,说明完全可以先把结构摸清再进。
他本来想停。
可第一道门和第二道门之间还有一处位置始终看不见:第二门内侧左角,被一段塌墙遮住。若那里有另一条维护口,整个“缓冲隔离”的判断就要改。
“进去一个人看角。”周野说。
齐海东立刻抬头。
“谁?”
“我。”
小伍先不同意:“你不是说不跨吗?”
“昨天不跨。今天已经把外侧路和控制点找到了。”
齐还是没动。
周野明白他担心什么,把两截试验木分别塞进第一门两侧的空槽,只做物理限位,不碰原有构件,又让小伍在外侧留守绳。只要任何石梁、木件有位移,他立刻退。
“十步。”他说,“只看到左角,不往里。”
梁秋雁没有劝,只把相机放下,改拿记录板。真正需要撤人时,相机是累赘。
周野跨过第一道门基。
没有声音。
第二步,第三步,脚下都是实石。
两门之间比外面看着更窄。人在里面一站,两侧残墙就遮掉了大半天空。周野沿右边走,没有踩中间那片颜色更深的回填土。
走到第七步,他看见了被遮住的左角。
没有维护口。
只有一道竖槽。
竖槽从半人高的位置一直落到地面,宽度正好能卡住门板边缘。槽里还有几块已经烂成黑泥的木屑。
第二道门原来不是开向里面。
是横着落下来的。
“别动!”齐海东在外面突然喊。
周野听见身后“咔”的一声。
第一道门基右侧那截试验木歪了。
不是被谁碰的。
是门槛下方的碎石层慢慢塌下去半掌,木头失去支点,连带旁边一块埋在土里的旧木构件露出了一角。
小伍扑过去想扶,被齐一把喝住:“别用手!”
下一瞬,一块原本贴在右侧残墙里的厚石板向内滑了出来。
它没有轰然砸下。
只是沉沉地滑了半尺,正好把周野进来的空隙挡掉一半。
所有人都安静了。
小伍脸色发白:“还会不会滑?”
齐没回答。
他盯着石板底下,发现那不是塌墙石。下缘做得平整,后面还留着一道垂直导槽。
第一道门也不是普通转轴门。
它同样可以落。
刚才他们以为两截短木只是垫槽,实际上其中一截压在了已经腐烂的旧承木旁边。地面冻融后本就松,周野一跨进去,重量变化加上外侧试力,让旧承木最后一点支撑松了。
门没有完全落下,只因为大半门板早已破损,剩下的石构件卡在塌墙里。
可出口被切掉了一半。
周野站在里面,第一反应是往回走。
走了两步,他自己停住。
“别走中间。”齐在外面说。
周野低头。
他刚才进来时沿右侧,回程下意识想走直线,正好会踩上中央那片可疑回填。
这是他今天的第二个判断错误。
第一个是认为外侧控制点摸清以后,可以安全进去十步。
他没有找理由,立刻退回原来的脚印,贴右墙回来。
到了石板前,剩下的缝只有四十来厘米。
小伍要往里钻,被周野骂了回去:“别添人。”
齐海东蹲在外侧,右手不能发力,只能让小伍按他说的位置放木楔。不是顶门,而是先封住石板继续下滑的导槽。第一块太薄,换第二块;第二块吃力后发出轻响,齐又让人撤掉,换成两块并垫。
“别抬。”他反复说,“只让它别再走。”
石板稳住以后,周野侧身从缝里挤了出来。
棉衣后背被石角划开一道口子,人没伤。
出来后谁也没说话。
小伍憋了半天:“十步。”
周野看他。
“你今天就走了十步,差点把自己关里边。”
“七步。”梁秋雁纠正。
小伍更来气:“七步更亏。”
周野没笑。
他蹲下来重新看那块滑出的石板。这一次他不再把两门理解成两扇“需要人主动关上的门”。至少第一道结构在支撑失效后,本身就倾向于向下闭合。
齐海东用左手把刚才的木楔编号写在记录纸上。
“这地方的安全方向,不是开。”他说。
“是关。”
孟庆和抬起头。
这句话比“不可同启”更具体。
如果门失修、断绳、烂木、没人管,它不是越来越容易进出,而是更可能自己落回封闭位置。
建它的人似乎宁愿错关一个人,也不愿错开一道门。
他们当天没有再碰第二道。
退出前,梁秋雁站在第一门外,把那道只剩半人宽的缝拍了下来。照片里周野刚才留下的七个脚印清清楚楚,全贴着右边石墙。
第七个脚印停在最里面。
再往前,就是第二道门。
而门后有什么,他们仍然不知道。
唯一知道的是,小伍昨天那句玩笑已经不太像玩笑。
这里的门,确实会关在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