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再进何九沟,齐海东没带撬棍。
小伍发现以后还有点不习惯:“你不是专门看门的吗?”
“看门就非得撬?”
“以前你包里至少有家伙。”
齐海东把左手里的折尺递给他:“今天家伙是这个。”
右臂的伤口已经拆过一次纱布,医生说恢复得不坏,可用力时仍会扯得发疼。周野本来想让他再歇两天,齐没答应,只把所有需要双手发力的活提前分给别人:小伍背绳和木楔,周野带小锤,梁秋雁带相机和记录板,孟庆和负责抄记。齐自己只拿折尺、粉笔和一根细竹签。
五个人重新走到第一道石梁前,没有跨过去。
齐先蹲在外侧看水。
昨天融雪积在回填层边上,夜里又冻了一层薄冰。石梁右端比左端湿,水却没有顺坡往沟底流,而是沿墙脚拐进一条很浅的缝里。
“这里原来有排水。”他说。
小伍看了半天,只看见烂泥:“哪儿?”
齐用竹签拨开浮叶,没有挖土,只把表面一层枯叶挑走。下面露出两块并排的小石板,中间留着半指宽的缝。缝朝右侧山壁延伸,正好避开门基中央。
周野沿方向看过去:“排门槛下的水?”
“至少不是给整条沟排水。”齐说,“太窄。”
门如果长期埋在背阴沟里,最怕的不是雨,是冻。水进槽,冬天一胀,门轴、木件、石槽全会被顶坏。有人专门给门脚留排水,说明这地方不是封一次就不管了。
它需要还能开。
孟庆和把这句记下,没有接着往“七藏”上靠。
几个人顺着排水缝往右找,没走两丈,就在灌木根后发现一个凹进去的小石窝。乍看像山体自然缺口,里面却有一面明显凿平的竖壁,高不过胸口,宽只容一个人侧身。
梁秋雁先拍外观,没有立刻靠近。
“这不像入口。”
“本来就不想让人一眼看见。”周野说。
齐让小伍拿长木杆探地。石窝前是实石,没有回填。等确认脚下稳,周野才先过去。他没有钻进去,只贴着外缘看了一圈,发现凿平的石壁上有三处浅孔,上下排列,最下面那处正好与第一道门基的右槽差不多同高。
齐站在外面报尺寸,周野量。
三处孔都不深,也不是拿来插大横木的。中间一孔边缘有明显反复磨过的圆弧,像曾有绳、木杆或者金属件长期通过。
小伍说:“从这里拉门?”
齐没回答。他让小伍把绳取出来,却没穿孔,而是先比了一下孔、石梁和昨天那个方孔的连线。
不是一条直线。
这反而让他皱起眉。
“如果只是拉开门,没必要绕这么开。”
周野在图上添了两笔。第一道门基外侧石窝、排水、第二道门旁方孔,三处东西彼此错位,却都落在两门之外或两门之间的边缘,不占正中通道。
“像维护路。”他说。
“人走边上,东西走中间。”齐海东说。
这句话把昨天那条运石平路也接了回来。大石板从采面送进沟里,正道留给石材和门板;真正负责安装、检修的人,可能从侧边走。
他们继续沿山壁找。
这次是梁秋雁先发现的。
她没有盯孔,而是站到昨天退出时拍最后一张照片的位置,把现场重新看了一遍。灌木颜色在近处差不多,可右坡有一条窄窄的灰带,雪化得比两边早,沿途几乎没有粗树。
“那边以前可能有人走。”
小伍笑:“照片终于没替你找东西。”
梁秋雁看他一眼:“眼睛也能用。”
灰带不到一尺宽,顺着坡侧绕向第二道门。走近后,石面上果然有几处被鞋底或工具磨圆的边角。年代早已没法判断,路却不像自然兽道,因为每逢高差大的地方,都有人凿过一脚宽的小踏步。
孟庆和走到第三个踏步时停住。
石面上有字。
不是碑,也不是题记。
只有两个歪斜得厉害的小字,刀口浅,第一眼甚至像石匠试刀。
“东水。”
小伍凑近:“啥意思?”
“就这两个字。”
“东边有水?”
孟庆和没有解释。他顺着踏步继续找,很快又在上方一处石角看见一个“二”,再往前是一道横线,旁边像“换”字的半边。
这些字写得太差,甚至不像同一个人一次刻完。没有年号,没有官称,也没有文气,和他们此前抄过的辽宫旧案完全不是一种东西。
齐海东却对“东水”更感兴趣。
“如果是维修记号,可能是提醒哪边积水。”
“也可能是别的。”孟庆和说完,自己先笑了一下,“行,我不说废话。”
小伍立刻乐了:“老孟也知道自己烦。”
几个人沿侧路走到第二道门外侧。这里离昨天那个方孔更近,却依旧没有跨门基。
齐让周野从不同位置报距离,自己拿粉笔在石面临时画图。画到第三遍时,他忽然把第一道门和第二道门之间那块狭长空地涂黑。
“如果两道门都能从外边控制,这中间不是过道。”
“那是什么?”小伍问。
“缓冲。”
齐想了想,又改口:“至少可以这么用。”
先开外门,人进去,关外门,再开内门;出来反过来。任何时候,外面和里面都不直接贯通。
孟庆和慢慢抬头。
桌上那四个字谁都想到了。
不可同启。
可这次没人说出口。
周野把图拿过来,看了很久。
“先别让这四个字替我们解释现场。”
他指向两门之间。
“真想知道是不是这样,得先找第二道门的控制点,还得确认中间有没有别的出口。”
齐点头。
这时小伍忽然说:“那要是人进去以后,外门自己关了呢?”
风正从沟里往外钻。
没人接他这句玩笑。
因为两道门之间的距离,刚好够站下几个人,却不够让人觉得宽敞。墙基一收,左右都是石坡,真被门切断以后,里面的人就只剩向前和向后两个方向。
周野把粉笔图擦掉一半。
“今天不进。”
小伍居然没反对。
他们又花了一个多小时,把侧路、排水、石窝和方孔全部编号,梁秋雁按照“先全景、后细节、再退路”的顺序拍完。回去前,齐海东最后看了一眼那两个歪歪扭扭的“东水”。
他没觉得那像墓志。
更像有人干活干烦了,顺手在石头上留给下一班人的一句话。
如果何九真和这里有关,那么他们第一次摸到的,也许不是他的名字。
而是他做过的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