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文清听完他们来意,第一句话是:“你们现在连石匠家的废石头都查?”
孟庆和说:“废不废得先看登记。”
“你上回还查公主。”
“地方史穷,什么都得捡。”
许文清摘下眼镜擦了擦,像是在判断这几个人到底是真研究,还是又准备给自己添麻烦。最后他没赶人,只让梁秋雁和孟庆和进库房外间,其他三个人留在阅览桌边。
“东西不一定还在馆里。”
小伍一听就急:“不是你们收的吗?”
许文清看他:“收过就得永远摆我床头?”
齐海东在旁边笑了一声,小伍只好闭嘴。
登记册很快找到了。
不是八三年,是一九八四年五月。
条目写得极普通:北关郑姓旧石作场征集石作样件一件,长、宽、厚各有尺寸,材质一栏写“青灰砂岩”,用途栏最初写了“门石”,后面被另一支笔改成“石构件样件”。征集人两名,其中一个正是许文清刚到文化馆那几年跟过的老职工。
梁秋雁问:“为什么改用途?”
许文清摇头:“我那时不负责这批。可能因为不能确定是墓门、宅门还是祠堂石件。”
孟庆和把两种笔迹都抄下来,没有替那一笔修改找故事。
登记册里还夹着一张小照片。
黑白的,边已经卷了。
照片里的石头立在文化馆后院墙边,表面有一道像弯钩的浅刻痕,旁边摆着木尺。构图规规矩矩,正好能看清那道刻痕。
梁秋雁只看了几秒,就说:“这是正面。”
许文清问:“你怎么知道?”
“郑家的样板门,石匠真正做安装记号的都在背面。这个面太平,拍照也方便。”
“方便不等于正面。”
“所以得看实物。”
许文清摊手:“实物八五年调去县里临时文物库,后来库房整修,一批石构件又挪过。得查转库单。”
小伍在外面听见“又挪过”,脸都皱了:“一块石头还能比我们跑得勤。”
转库单找了半个小时。
齐海东不能翻重箱,干脆坐在桌边替他们按年份排纸。周野一页页看搬运编号,没插话。沈建国前几天刚问过他们,几个人都明白,在文化馆这种地方最好把每一步都留在桌面上,不要因为着急就往库房深处钻。
梁秋雁最后从一叠旧报损表里找到了那块样石的编号。
没有报损。
八六年十一月,转入原县糖酒公司旧仓临时库。
“还在?”她问。
许文清点头:“按纸上说,在。”
“能看吗?”
“今天不行。钥匙在馆长那儿。”
小伍差点叹出声。
孟庆和却盯着转库单右下角。
那里另有一行手写备注:原登记面朝外,搬运时发现背面有“何九沟”墨书,字迹不清,未入正式描述。
“何九沟?”
许文清凑过来,自己也愣了一下。
“这备注我没见过。”
“谁写的?”
签名只有一个“赵”字,后面像是搬运工编号。
孟庆和把那行字抄了两遍。
他没先说何九是谁,而是问许文清:“县志里有何九沟吗?”
“现在没有这个地名。”
“旧名?”
“得翻。”
梁秋雁却还盯着照片。
“等等。”
她把登记照拿到窗边,又把昨天在郑家旧院拍的木片三道墨线草图放旁边。两者完全不像,至少正面那道弯钩和三线没有形状关系。
“所以这张照片没用?”小伍问。
“有用。”梁说,“它证明拍摄的人当时把这一面当成值得登记的面。”
“可真正有字的是背面。”
“对。”
她把照片翻过去。
照片背面除了日期,还有一句铅笔字:刻痕疑为旧工记。
孟庆和看完,反倒乐了一下。
“说反的是咱们刚才那句话。”
小伍糊涂了:“不是拍反了吗?”
“人家只说这面有工记,又没说另一面没东西。”
梁秋雁点头。
她刚才也差点犯了一个熟悉的毛病:一旦发现背面更重要,就自动把拍正面的人想成忽略了真相。可一九八四年的登记人员只是按当时能看到、能判断的东西拍照,他们没有义务知道几年后会有人追一套根本没被确认存在的七藏结构。
“先别怪前人。”周野在外桌说,“查何九沟。”
旧地名比实物好找。
许文清把一套五十年代地名普查抄本搬出来,又找来一册民国县境图。何九沟三个字没有直接出现,倒在一张更老的手绘山界图旁边看到“何家沟”“刑沟”两个互相挨着的小地名。
孟庆和没有急着合。
一直到另一册清末抄本里,他们才找到一句很不起眼的旁注:
“刑沟,旧呼何九沟,传辽季有吏何九居此。”
小伍一巴掌拍在自己腿上:“这不就对上了?”
“对上地名。”孟庆和马上说。
“何九也对上了啊。”
“对上一个传说里的名字。”
“你这人真难伺候。”
孟庆和没理他,继续往下翻。
旁注没有墓,没有七藏,也没有公主。
只说何九沟后来因“地寒、水恶、少居人”渐废,附近村民又把那片地方叫“煞沟”。再晚一点的地图上,连这个名字也没了,只剩一条没有标名的支沟。
梁秋雁问:“煞沟是闹鬼?”
许文清先摇头:“民间叫法多了。地不好、死人多、路难走,都能叫。”
周野把地形图拉过去。
那条沟确实偏。
北侧是石脊,南口狭,冬天日照短,沟底还有季节水。真要住人,不舒服;真要藏一处不想靠近村落的东西,却未必不合适。
孟庆和拿铅笔在纸上写了两栏。
能确定:一九八四年文化馆从郑家旧石作场征集过一块样石;背面曾被搬运人员记下“何九沟”字样;旧地名资料证实“何九沟”曾是刑沟旧称,并有辽末吏何九的地方传说。
不能确定:样石是否来自何九沟;何九是否真实人物;那里是否有墓;与七藏是否有关。
小伍看着第二栏:“你这一栏总比第一栏长。”
“长点安全。”
“安全能找到东西吗?”
周野替孟庆和答:“能让我们别找错东西。”
下午快闭馆时,许文清终于翻出另一张很小的纸。
是当年征集人员的外勤便条,没有正式编号,上面记着郑家老人一句口述:
“此石非本院打,早年从北面何九沟旧石场拖回,留作对门。”
屋里一下安静。
这次连孟庆和都没有马上说“只能证明什么”。
他先把那句话抄完,又核了日期和登记编号,才慢慢抬头。
石头本身依然不能证明七藏。
可它终于把郑家作场和一个消失的旧地名连在了一起。
而那个旧地名里,刚好有一个他们此前在辽末旧案里见过的称呼。
何九。
小伍问:“去吗?”
齐海东先活动了一下还没完全好的右臂。
“先看路。”
周野点头:“只看外围。”
梁秋雁把登记照放回纸袋,临合上前又看了一眼照片正面那道弯钩。
今天真正带他们走到这里的,不是照片拍到了什么。
是有人在搬石头的时候,顺手看了一眼照片没拍的那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