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梁秋雁终于进了何家背。
不是因为许文清忽然变好说话。
是因为昨天现场拍的照片全废了。
文化站那个年轻人用的是借来的相机,夹道里光太差,三张虚,两张黑,唯一清楚的一张还把石门边缘裁掉了。许文清拿着洗出来的照片看了半天,最后去春光照相馆找梁秋雁。
梁秋雁听完没笑。
她只问:“谁拍的?”
年轻人站在旁边,耳朵一下红了。
许文清说:“这个不重要。”
“对你不重要,对我挺重要。”
最后梁国安在柜台后咳了一声,她才把话咽回去。
条件也说得很清楚。
只拍已经开放的区域,不碰东西,不单独越过内门;现场叫停就停。梁秋雁答应得比周野当初还快。
小伍听说以后又不平衡。
“为什么她能去?”
“因为她会拍照。”孟庆和说。
“我会记账。”
许文清看他:“那你在家记谁没去。”
小伍气得一路把他们送到街口。
两道石门经过一夜没有再动。
谢师傅新加了两根斜撑,又把外门上方的钢索换成更粗的一根。内板则从侧面顶死,只留出一条能让人侧身进去的缝。真正进入夹道的只有谢师傅、周野和许文清,梁秋雁先站在外门外拍。
她第一张拍的不是里面。
是两道门同时入框的位置。
许文清问:“里面不拍?”
“先拍人怎么进去。”
“这有什么用?”
“以后你们要是忘了哪块门朝哪边关,这张比拍一块石头有用。”
许文清没说话。
周野在里面听见,笑了一声。
夹道比镜杆里看着更窄。人侧身进去以后,肩膀几乎同时擦到两边石墙。墙上两排方孔的位置也更不舒服,低的一排正卡腿,高的一排差不多在腰间。若真插上横木,一个成年人连蹲都不好蹲。
谢师傅没有继续往折角后走,先检查地面联动槽。
朽木杆已经断成几截,其中一截压在石槽边。周野蹲下来照,发现木杆下面还垫着一块薄石片,石片一端磨得发白。
“这不是一次性的。”
许文清问:“什么意思?”
“断了能换。”周野说,“木头坏了,把这片抽出来,重新塞一根。”
谢师傅点头:“像维护口。”
这让夹道的性质又往“长期使用”推了一点。
普通墓里的防盗机关,修好以后最好一辈子别用;这里却像有人预计它会磨损,还给后来的人留了换件的位置。
折角内板后面没有第三道门。
是一间很小的石室。
谢师傅先探空气,再用镜子照顶。确认没有明显松动后,许文清才让周野进去,自己跟在后面。
石室不到一丈见方。
没有棺木。
三面墙都是粗石,顶上压长条石板,地面中央却有一块低矮方台,只有膝盖高。方台四角各有一道磨槽,像曾经长期系过绳。墙根还有两个陶盆,早碎了,一个里面积着黑泥,另一个残片内侧结着一层发白的壳。
周野没靠近。
“先拍。”
梁秋雁还在夹道外。
她进不了这么多人,只能从折角用长快门拍。许文清本来想让年轻人帮她拿灯,被她拒绝了。
“灯别对台子正照,贴墙。”
“为什么?”
“正照只能拍亮一块。我要看磨痕。”
灯沿侧面过去,方台四角的槽一下清楚了。
不是四道随便的磕痕。
槽向都朝墙角延伸,其中两处墙根还有生锈的铁环残根。
年轻人的脸又白了一点。
“这里绑过人?”
许文清马上说:“绑过东西。”
“人也是东西吗?”
“我说现在不能确定。”
梁秋雁隔着折角开口:“先别吵,右墙有字。”
所有手电都转过去。
右墙下半部有一片黑灰,像过去烧过火,又像长期被手摸过。侧光扫过去,灰层下面出现几列极浅的刻字。
字很乱。
不是碑文,也没有标题。
有些像同一把刀刻的,有些深浅完全不同。最上面一行只剩“问其旧……”三个半字;往下能辨“寒”“饥”“痛”几个单字,再下一行是“从令者……”后面缺掉一大片。
孟庆和今天被许文清留在门外。
周野看完没敢自己认,直接退出来。
“叫老孟。”
许文清这次没拦。
孟庆和进去以后,足足十分钟没说一句话。
他没有先读意思,而是先看字层。最浅的几笔压在烟熏黑灰上,深的几笔却被灰盖住;有一处“痛”字旁边还有后来重新描过的刀痕。
“不是一回刻的。”他说。
“何九?”年轻人问。
“不知道。”
“跟牢房那本是不是一样?”
孟庆和仍没答。
他把《城南杂记》里那半页抄本拿出来,没有贴墙,只举在手里对照。
抄本记的是:问旧事,换人再问,看会不会自己说冷、饿、痛,若只随口令行动,不让同一人继续发令。
墙上能辨出的残字,没有一句完整重复。
可它们像更粗糙的前身。
“问其旧……”
“……自言寒……”
“……饥而不求……”
“痛……”
“从令者……”
最下面还有一行。
只剩四个能勉强辨认的字。
“三问皆应。”
小伍不在。
否则他大概会当场喊出那半句“若三问皆……”。
现场反而安静得厉害。
孟庆和盯着那四个字,许久才说:“抄本可能不是凭空来的。”
许文清问:“后面呢?”
“墙上没有。”
“你那本也没有?”
“也没有。”
两个缺口恰好停在同一个位置,并不能自动补成答案。
梁秋雁从外面说:“先拍。”
她拍得很慢。
一张全墙,一张带方台,一张只拍文字,最后又让周野把尺子立在旁边,留下尺寸。
拍完以后,她忽然问:“这里为什么有烟灰?”
谢师傅抬头看顶。
石室没有烟道。
墙顶却有一道很细的通风孔,朝外不是山坡正面,而是往上接进一条天然石缝。若曾在这里点灯或生小火,烟能慢慢散出去,但人长期待着仍会很闷。
周野看方台。
“不是住人的地方。”
“也不是死人住的。”孟庆和说。
许文清这次没纠正。
真正让所有人不舒服的,是石室里没有任何值得陪葬的东西。
没有金银,没有器皿陈设,没有墓主身份。
只有能关人的双门、能插横木的夹道、一张带系缚磨痕的石台,以及一墙像是有人反复记录“这个人还算不算正常”的残字。
何九坟在上面。
何九本人可能在很多年后才被埋到这处更老结构附近。
“他为什么葬这儿?”年轻人问。
没人知道。
下午撤出时,谢师傅发现方台背面还有一个很浅的小孔。
孔里塞着一小团已经发黑的布。
没有人掏。
许文清直接给它编号,留到正式取样再处理。
这一次,连周野也没催。
他们刚走出外门,梁秋雁忽然回头拍了一张。
照片里,两道门一前一后。
最里面那间小石室只露出一个黑角。
孟庆和问她为什么拍。
“你们都在看字。”她说,“我想留一张没字的。”
“拍门?”
“拍距离。”
她指着两道门之间那截只能站一两个人的夹道。
“墙上那些话是在判断什么,我不知道。”
“但修这里的人先做了一件事。”
“什么?”
“把要判断的那个,和外面的人隔开。”
这句话没有被任何人写进正式记录。
许文清听见了,却也没有反驳。
回县城的车上,孟庆和一直捏着那张《城南杂记》抄页。
“若三问皆……”
后面还是空的。
可现在,这半句话已经不再像一个孤零零的怪规矩。
它有了一个地方。
一个先关门,再问人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