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秋雁找到“秦家岭”三个字,是在一张结婚照背面。
照片里的人她一个都不认识。男人穿深色中山装,女人胸前别着一朵纸花,两个人站得很直,身后挂着一块皱巴巴的红布。真正有用的是背面的铅笔字,已经淡得快看不见:
“秦家岭,石门边,成记来人。”
旁边还有奶奶后来补的一句。
“别往旧门里照。”
小伍趴在柜台上看了半天:“你奶奶是不是特别爱给人留半句话?”
“她要是知道四十年后有人拿放大镜查她,可能会写清楚点。”
“那也不一定。老人都这样,自己知道的事觉得别人也该知道。”
梁秋雁没理他,把照片和前两天从家里旧箱翻出来的“北街,成记石作,给老秦家送相”放在一起。两张照片年代不完全一样,字迹却明显出自同一只手。
孟庆和先看地名。
县志里没有秦家岭。
旧林业图也没有。
问到第三个人时,才有人说西北边过去有个小岗,早年住过几户石匠,山梁背面有旧采石坑,附近人顺口叫秦家岭。后来修公路、并村,名字慢慢不用了,现在地图上只剩“西灰沟东坡”。
小伍听完先皱眉:“又改名。你们这些旧地图就不能给地方留个祖宗名?”
孟庆和说:“地名比你换工作的次数还勤。”
“我换工作是社会原因。”
“地名也是。”
齐海东今天没跟来。他右胳膊已经不用一直吊着,但医生不准提重物,周野也不让他坐车颠半天。齐海东嘴上嫌他们把自己当病号,临出门前却还是把两条备用绳塞给周野,又补了一句:“不进洞,不翻墙,不看见个门就往里钻。”
小伍当时问:“那绳给谁用?”
“给你牵回来。”
现在三个人坐着班车到了西灰沟口,小伍一路还在念这句。
周野比他们少说话。
他下车先看路。
现代公路从沟外切过去,往东坡只有一条冻得发硬的土路。路边碎石颜色很杂,灰白、青黑都有,其中不少带规则凿面。再往里走,旧采石坑已经让灌木长满,只剩几面人工切开的岩壁,像被人从山上硬削走几层皮。
“这地方以前不是小打小闹。”周野说。
梁秋雁问:“能看出什么时候停的吗?”
“看不准。先找住过人的地方。”
秦家岭旧村址只剩四五处墙根。有人后来拿老石料垒过猪圈,门槛石横着当了院墙基。梁秋雁拿照片一张张对,不看人,只看墙和门。
结婚照背景里的“石门”很快对上了。
它不是什么墓门。
是一户老宅的院门,两根整石门柱夹着一块已经倒下的门额。门柱内侧都有浅槽,原来应该装过木门。最特别的是右边石柱下半截,有一片颜色明显比别处浅,像被人磨掉过什么。
小伍蹲过去:“这不就是山里印那个位置?”
梁秋雁抬手挡了他一下:“先拍。”
他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周野用手套擦掉表面泥灰,没有碰浅色区域中央。磨痕不是新的,边缘已经风化,可与整根门柱相比仍显得太平,像有人拿磨石来回蹭过很多次。
“不是自然掉皮。”他说。
“能知道原来刻什么吗?”
“除非磨得没那么干净。”
梁秋雁换了几个角度拍照。冬日下午光低,侧光一贴上石面,平时看不见的细槽开始浮出来。她站远些,又蹲下,最后干脆把一块白纸挡在另一侧,减掉反光。
磨平的区域里有两道没有完全吃掉的斜线。
不是完整图形。
只剩一个角。
小伍这次没喊。他从兜里掏出小本子,把第一墓、羊背梁假墓那几种印的方向默默画了一遍,自己比。
“都对不上。”
“本来就不该急着对。”梁秋雁说。
周野却盯着门柱底部。
“石头换过面。”
“什么意思?”
他指给两人看。门柱靠院内一侧风化重,外侧反而更平,可底部榫口方向说明这根石柱过去不是现在这个朝向。后来有人把整根柱子转过九十度重新立过,磨痕原先应该朝侧面,不是朝路。
梁秋雁心里一下亮了。
羊背梁假墓的问题,是印被摆得太正,专门给进去的人看;这里却相反。现在能看见的磨痕只是因为后人转了门柱,原来的位置很可能根本不显眼。
她正要拍底部榫口,后面忽然有人说:“你们拍我家门干啥?”
小伍吓得差点把本子掉雪里。
说话的是个老太太,七十多岁,拄一根木棍,棉帽压得很低。她从坡下慢慢上来,身后还跟着一个十来岁的男孩,手里拎着装豆腐的网兜。
梁秋雁先站起来:“大娘,这以前是您家?”
老太太看她一眼,又看相机。
“我娘家。”
小伍立刻往前半步,被周野用肩膀挡住。
梁秋雁没问山里印,只把结婚照翻过来给她看。
老太太眯着眼看了很久。
“这是老秦家二闺女。”
三个人都没说话。
“您认识?”
“我就是老秦家的。”老太太用木棍点了点自己,“秦桂兰。照片上这个是我姐。”
小伍嘴动了一下,到底没插嘴。
梁秋雁问:“成记石作呢?”
老太太这回抬头看她。
“谁告诉你的?”
“照片背面有字。”
秦桂兰把照片要过去,再看背面。看到“别往旧门里照”那句时,她脸色慢慢变了。
“这是梁家老太太写的?”
“我奶奶。”
秦桂兰把照片还回来,没有立刻说话。坡上的风刮过石门,门额旁一丛枯草磨着石头,沙沙作响。
过了一会儿,她才问:“你奶奶没告诉你为什么?”
梁秋雁摇头。
“她知道也不多。”秦桂兰说,“她那时候来给我姐照相,我爹不让拍门里头。不是怕照出鬼,是怕照着旧石头。”
小伍终于忍不住:“旧石头怎么了?”
老太太看他一眼:“你是谁?”
“我……帮拿东西的。”
“那就拿东西。”
梁秋雁差点笑,又忍住。
秦桂兰拄着棍走到石门边,没碰那块磨平的地方,只敲了敲门柱底部。
“这根不是我家原来的门柱。是我爹从山里拉回来的旧料。”
周野立刻问:“哪儿拉的?”
“旧坟边。”
“什么旧坟?”
“那时候修石料场小路,挖塌一处老坟,外头散了不少石头。我爹他们拉回来几块,后来有个老头看见这根,非让把上面的记号磨了。”
梁秋雁问:“为什么?”
秦桂兰的木棍停在雪里。
“他说那不是给活人看的路标。”
这句话让小伍肩膀明显缩了一下。
老太太却接着说:“你别往鬼上想。那老头还骂我爹,说不懂就别乱立,朝向换了会害后来人认错路。”
孟庆和没来,周野和梁秋雁却同时听出了重点。
不是记号本身会害人。
是朝向错了,会让认得它的人走错。
“那处坟在哪?”周野问。
秦桂兰没有马上答。
她往西北边看了一眼。山梁后面还有一道更低的黑脊,冬天树叶落光,能看见一条废弃石料路横过去。
“以前叫何家背。”
“谁的坟?”
“谁知道。”老太太说,“老人只叫何九坟。”
小伍这次彻底不说话了。
梁秋雁把相机放下。
她不知道“何九”意味着什么,也不知道这个新地名最后会把他们带到哪里。
她只知道今天这条线有自己的来路。
一张照片。
一根被转过方向的旧石柱。
一个还活着、记得当年事情的老人。
这已经够他们继续查了。
不需要再借任何别的故事替它变得更像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