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庆和最先觉得不对的,偏偏是他一开始最喜欢的地方。
线索是小伍从旧货摊上带回来的。一个常年收山货的老头说,北马槽往东那道羊背梁上,有个塌了半边的老洞,过去山里人叫“公主七宝坟”。名字土得很,故事也俗,说里头原来有七样宝贝,早年有人挖出过铜镜和金钗,后来洞口压死人,就没人敢再碰。
小伍讲完,孟庆和先骂了一句:“七宝、公主、压死人,一样不少,像专门编给你听的。”
“你别管像不像,地方是真的。”
地方还真不差。
第二天五个人过去,没走北边受限的勘查区,而是从东侧一条砍柴路绕上羊背梁。山不高,左右各有一道浅沟,冬雪融过一轮,沟底露出黑水。孟庆和站在坡腰看了一会儿,脸上的轻蔑一点点没了。
“后头有靠,前面收得住,两边水口不散。”他指给周野看,“墓门如果朝西南,正好避北风。按老话说,艮山、坎水,位置不坏。”
小伍立刻精神起来:“我就说老头没骗我。”
孟庆和没理他,又沿坡走了几十步。坡脚不是空阔明堂,却有一块天然缓台,春夏积水应该不重,土也干。若真是辽金以后某个有身份的人选墓,这种地方说得通。更要命的是,塌口旁一块露出的青石上,真的有山里印。
印很清楚。
一个外圆,里头压着折线,折线尾端朝西南,和他们此前见过的几处记号有七八分像。
小伍蹲下去,差点把脸贴到石头上:“这回总不能说是巧吧?”
孟庆和也蹲下了。
他看了很久。
“能说。”
“你这人怎么什么都能说?”
“因为它太像了。”
小伍没听懂,周野却伸手摸了一下刻槽。槽口边缘起了细白碴,内部却被泥水染暗,显然不是刚刻,但也不像在地下埋了几百年后才露出来的老痕。
孟庆和说:“先别定。进去看。”
塌口本来就是旧盗洞,进去不深便接上一条砌砖甬道。砖色发杂,有些灰青,有些发红,尺寸也不完全一样。孟庆和一路走得很慢,嘴上没再嫌弃。他先看券顶,再看墙脚,又让梁秋雁把入口、墓轴和山里印的位置分别拍下来。
前室比他们想象中完整。
地上散着三只残陶罐,一面锈蚀严重的小铜镜,墙角还有几块彩绘灰皮。小伍捡起一块碎瓷,孟庆和立刻让他放回去。
“别给我添年份。”
“我摸一下还能摸年轻了?”
“你能把它从原位置摸没。”
小伍只好把手缩回来。
真正让孟庆和犹豫的是东壁一块半塌的石龛。龛里嵌着一片薄铜,铜面上又有一枚小山里印,连折线方向都和外头那块差不多。要说有人后来伪造,成本似乎又高了点。
“公主墓?”梁秋雁问。
“还不能这么叫。”孟庆和说,“可至少不像普通农户坟。”
他话音刚落,齐海东突然说:“别往前。”
齐蹲在通往后室的门槛旁,用手电照住一根发黑的木头。那东西夹在石缝里,乍看像腐烂门框,实际一头顶着侧墙落石,一头被削成扁楔。
周野看了一眼便低声道:“不是原来修墓时放的。”
木楔外侧有刀削面,木质虽旧,却明显比周围砖木年轻。更怪的是,楔子下面还垫了一小片碎瓦,像有人故意让它受力。
小伍往后退了一步:“谁闲着没事给坟撑墙?”
“不是撑。”齐海东说,“是等人碰。”
他们没有动那根楔子,改从门槛另一侧侧身过。齐最后一个进,脚还没落稳,前面的小伍忽然“哎”了一声。
他的棉袄下摆勾住一根细铁丝。
铁丝藏在墙根浮土里,另一端连着另一枚更小的木楔。
齐一把按住小伍肩膀:“别动。”
可还是迟了。
木楔已经松了半指。
头顶传来一声极轻的“咯”。
下一瞬,后室门洞上方猛地掉下一块石头,砸在他们刚刚经过的位置,紧接着碎石像倒豆子一样往下滚。齐把小伍往前推,自己抬手挡了一下,前臂立刻被一块棱石擦开,棉袖裂了,血很快渗出来。
周野和孟庆和同时去拉齐,梁秋雁退到墙边,手里的相机差点磕在砖角上。
“出去!”齐海东吼了一声。
这回没人争。
他们没有继续进后室,反而沿原路迅速退到前室。第二阵落石很快停了,但通往后室的门洞已经被堵住一半。齐那只右臂还能动,伤口不深,皮肉却翻开一条,疼得他额头全是汗。
小伍脸都白了:“我没看见那根线。”
“看见就不叫绊线了。”齐说。
他没骂小伍,语气反而比平时更平。小伍却更难受,蹲在雪地里给他缠纱布时,手一直发抖。
孟庆和回头望着塌口,沉默了很久。
刚才那套东西不是辽代机关,也不像正经墓葬防盗。木楔、铁丝、碎瓦垫片,全是后人利用原有塌石重新做出的简陋陷阱。目的也不一定是杀人,更像阻止后来者继续往里钻。
“有人比我们早知道这地方会引人来。”他说。
周野问:“所以是真的?”
孟庆和摇头:“恰恰相反。”
回县城后,他们先把齐海东送去处理伤口。医生说没伤筋骨,缝了三针,至少几天不能使大力。齐嫌麻烦,梁秋雁冷着脸让他闭嘴。
晚上,孟庆和把从墓里抄下来的器物样式和砖尺寸摊满桌子。
问题一下全出来了。
前室墙砖有辽金形制的影子,可修补层明显晚得多;那面小铜镜仿的是早样式,铸法却更近明代以后;碎瓷里甚至混着更晚的东西。若只是后世盗墓进入,混杂并不奇怪,可石龛里的山里印偏偏刻在一块后补石上。
最关键的还是位置。
真正的印,他们此前每次见到,都和路、门、夹层、风口或者地下结构有关系。这里的两枚印却摆得太舒服:一枚正对盗洞,一枚正对前室,谁进来都能看见。
像招牌。
小伍听完,半天没说话。
“所以‘公主七宝坟’也是假的?”
“墓不一定假。”孟庆和说,“里头真埋过人,东西也有真有假。”
“那什么是假的?”
孟庆和用铅笔在纸上圈住那两枚山里印。
“有人想让后来的人觉得,这里是七藏。”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周野忽然想起那道漂亮得过分的山势:“连位置也是挑过的?”
孟庆和点头。
这才是最麻烦的地方。
不是随便找个破坟刻个记号糊弄人,而是挑了一座本就像样的墓,借了真山势、真水口、真旧墓,再往里面塞进几个足够像的东西。
假的比真的还像真的。
小伍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背上被石灰划出的口子,又看向齐海东缠着纱布的右臂。
“谁造这么大个假货,就为了让人挨一石头?”
孟庆和那晚最不自在的,其实不是看出它假,而是承认自己白天差点信了。
他把最初在山腰记下的几行字重新看了一遍:背山、收水、避风、墓向合宜。每一条都没错,错的是他下意识把“合宜”往“七藏”上靠。
梁秋雁把洗出来的一张入口照片压在桌角:“你上午还说这位置不坏。”
“位置当然不坏。”
“那你皱什么眉?”
孟庆和拿铅笔敲了敲纸:“因为我也被它牵着走了。你们要是一开始就说这是假的,我还未必服。”
小伍总算找回一点精神:“原来孟先生也能上当。”
“我什么时候说我不会?”
“你平时那个脸就是这么说的。”
齐海东右臂吊着,坐在床沿笑了一声,牵得伤口发疼,马上又不笑了。周野把白天的路线重新画在纸上,忽然发现一件事:如果造假者只是想让盗墓人进去,外面的印完全可以刻在更显眼的路口,可它偏偏放在进入墓区以后才容易看到的位置。
“不是骗所有人。”周野说,“是骗已经在找这个东西的人。”
这句话让桌边几个人都静下来。
普通山民看见那种符号,只会当石匠记号。只有像他们这样见过旧印、正在追“七藏”的人,才会因为那几道线改变路线,甚至愿意冒险进墓。
孟庆和把“专门给人看”下面又加了一句:给识得它的人看。
小伍盯着那行字,脸色又难看起来:“那不就是给咱们这种人留的套?”
“给哪一代的‘咱们’,不知道。”孟庆和说,“可能几十年前,也可能几百年前。后头那套木楔和铁丝显然不是最早布置,说明这个假地方还被人一遍遍利用过。”
梁秋雁问:“有人维护这个假墓?”
“别用维护。”孟庆和摇头,“我们只能说,有后人重新布置过。”
他这回纠正得比平时慢。
因为所有人都看得出来,今天如果齐海东反应再慢一点,落石砸的就不只是胳膊。
假的墓,是真的会死人。
孟庆和没有回答。
他只把那张山里印拓样翻过来,在背面写了四个字。
“专门给人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