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海东真正上心的,不是“尸体会不会走”,是“一个东西要真从第一墓出来,能往哪儿走”。
第二天早上,他把县城附近的旧路图摊在床上,没看墓的位置,先看路。
第一墓在北山一条旧沟里,正面那条路冬天不好走,雪一厚,小车很难直接开到近处。可从西南侧绕过去,有一段过去拉木头、运柴的土路,后来林场不用了,路还在,只是县里人很少走。
周野看了一眼:“你想去第一墓?”
“不进墓。”齐海东说,“连那条沟都不进。看外围。”
小伍立刻摇头:“沈建国昨天才说北边有地方封。”
“封的是盗洞和勘查点,不是整个山。”齐海东把图往他面前一推,“看见线就退。谁也别犯傻。”
这次没人反对。
他们没带绳包,也没带撬棍,只背了水、相机和一把折叠尺,外表更像真去看旧路。周野、齐海东、小伍三个人去,孟庆和和梁秋雁留在县城查文化馆那条借阅记录。人少也好,越像一队下墓的越惹眼。
西南旧路比齐海东记得还烂。
雪面上有最近拖拉机压出的深沟,旁边夹着自行车、脚印和狗印,什么都有。小伍走了二十分钟就开始怀疑:“你从这里能看出谁抬过尸体?”
“看不出来。”
“那咱来干啥?”
“先排掉看不出来的。”
小伍觉得这话和孟庆和越来越像,忍不住嘀咕:“你们最近都学坏了。”
走到老木场岔口,齐海东停了。
齐海东还特意记下当天温度和雪面状态。他说以后真要比轮迹照片,至少得知道哪些痕迹是在冻硬以后留下,哪些可能是化雪后重新显出来。小伍嫌他记得琐碎,周野却把日期也补上了。地下的土层靠先后说话,地面其实也一样。
这里地势稍平,路边有两根早烂掉的木桩,过去大概拴过挡车链。左边往林场旧场院,右边才通向第一墓所在的那条沟。冬天右路几乎没人走,雪也比主路完整。
完整只是相对的。
靠近岔口有一片被反复压硬的旧冰,上面后来又落过两三场薄雪。现在太阳一晒,最底下那层痕迹重新露出来。
齐海东蹲下去。
“这里停过车。”
小伍也蹲:“这不是拖拉机印?”
“上面这条是。”齐海东用树枝指了指,“底下不是。”
周野没说话,沿着压痕走了十来米。
底层两道轮迹比拖拉机窄,转弯也更小,在空地上做过一次倒车。最明显的不是花纹,而是右侧一块冻土被压成了扇形,旁边的矮灌木折了两根,断口已经发黑。
齐海东摸了摸断枝:“不是这两天。”
“能卡到什么时候?”周野问。
“卡不了准。雪下过几次。”
小伍松了口气,又有点失望。
齐海东却站起来,看向旧场院一侧:“车不是往墓口开的。”
轮迹到了岔口就停。
再往右,那条通第一墓的雪路上没有同样宽度的旧车痕。
如果有人开车来,车停在这里,剩下的路得靠人走。
他们真正靠近右路之前,先在坡下看见两根新插的白灰木桩。周野过去看了一眼,木桩之间没有绳,旁边用粉笔写着文化馆勘查编号,范围只圈住东侧一个新塌口,并没有封住木场旧路。
齐海东还是让三个人绕开二十多米。
“人家没拦,不等于非得踩着边走。”
小伍抱怨他现在比公安还谨慎,齐海东回了一句:“公安能解释你为什么站那儿,你自己未必能。”
这话把小伍堵住了。
再往前,周野还发现路边有一处被人新削过的树皮,像是为了做记号,可削口太新,和底下旧车痕不是同一时期。他们没有把两件事硬连。齐海东甚至让梁秋雁后来拍照时分开编号,免得几天以后自己看照片都误以为是同一夜留下的。
三个人顺着右侧只走了不到一百米,就看到一棵歪松树上系着新麻绳。绳已经被割走,只剩指甲长一截卡在树皮里。
周野抠下来闻了闻。
“不是老东西。”
齐海东往地上看。树旁的雪早被踩乱,已经看不出多少,可松树根外侧有一条拖擦留下的浅沟,从山里方向过来,到路边突然消失。
沟不宽,也不像拖木头那种深槽。
小伍声音变小:“真拖过东西?”
“可能。”齐海东说。
“多重?”
“不知道。”
他不愿意为了吓人就给答案。
三个人没有再往第一墓靠,顺着浅沟反向只看了几十米。越往山里,后来的人脚印越多,痕迹很快没了。齐海东却在一块背风的石头后找到半截旧草绳,绳上沾着黑褐色的土,结法很普通,是把两股绳并起来临时抬东西时常见的绕法。
“抬死人?”小伍问。
“抬柜子也这么拴,抬麻袋也行。”齐海东把草绳放回原处,“先别给它起名字。”
正说着,远处传来拖拉机声。
三人没躲,直接回到主路。
开车的是附近石桥村一个姓魏的中年人,齐海东以前帮他修过一次车。魏师傅认出他,停下来问怎么跑这边来了。齐海东说看旧林场路,顺便问这阵子夜里有没有车走。
魏师傅想了半天:“夜里?前些天倒有一回。”
“哪天?”
“就赵满仓死后没几天吧。那阵不是天天有人说北山闹鬼么,我晚上从亲戚家回来,看见木场岔口停了辆小车。”
小伍立刻问:“什么车?”
“天黑,没看清。像吉普,不是大车。”
“几个人?”
“也没看清。车灯关着,边上有人抽烟。”
齐海东问:“车停多久?”
“我过去时候在,第二天一早没了。”
“有没有东西装车?”
魏师傅摇头:“这真没看见。”
他想走,又像忽然想起什么:“不过那天夜里路上有两个人往岔口走,前后抬着个长东西,上面盖着军大衣还是毯子。我离得远,觉得像抬伤号,还寻思谁大半夜摔了。”
小伍脸色一点点白了。
“长多长?”
魏师傅拿手比了一下:“人那么长吧。”
“会动吗?”
“我上哪看去。”
齐海东没再逼,只问那两个人从哪边出来。魏师傅指的正是第一墓那条沟。
拖拉机开走后,小伍站在雪里很久没说话。
“人那么长。”他最后重复。
周野说:“也可能真是伤号。”
“你信吗?”
“我现在不需要信。”
齐海东看着旧木场岔口。
车停在外边,不往墓口开;人从沟里把长物抬出来;用临时绳在路边换手;再装车离开。至少从现实路径上,这套过程是通的。
而且比“一具尸体自己从墓里一路走进县城”通得多。
他把能确定和不能确定的分开说了一遍。
能确定的:赵满仓死后数日内,夜里有一辆疑似吉普类小车停过木场岔口;有人从第一墓方向抬出人形长度的物体;外围存在旧停车痕、拖擦痕和临时绳索残留。
不能确定的:抬的是不是第一墓那具异常尸体;车是谁的;两个人是谁;他们为什么来。
小伍听完反而没那么慌了。
“所以那东西不一定自己走远了。”
“至少有人有条件把它带走。”齐海东说。
回县城前,他们在岔口拍了几张照片。梁秋雁回来后拿尺子比底片,发现停车位置刻意避开了主路最显眼的开阔地,而是贴着旧场院阴面,车灯如果关掉,从村路上很难直接看清。
孟庆和问:“这算习惯?”
齐海东想了想:“算选择。是不是同一批人的习惯,还不够。”
周野却想起此前几次第三方露出的共同点:不直接在目标附近问核心问题,先借本地人打听;车辆和人也总隔一层,不把来路直接压到墓口。
“有点像。”他说,“但先写‘像’,别写‘是’。”
小伍把这句话记进自己的烟盒纸。
尸体线第一次从“它去了哪儿”变成了“谁把它带走”。
问题没有变少,反而更麻烦。因为死人自己走,至少还能叫怪事;如果有人早就在等着把它从山里运走,那说明对方不仅知道第一墓出事,甚至可能知道该什么时候去看。
齐海东最后把旧路图折好,在木场岔口画了一个小圈。
“下一步别追车牌。”他说。
“那追什么?”小伍问。
“谁知道那晚该把车停在这里。”
屋里没人接话。
窗外雪化下来,房檐水一滴一滴落。那声音很普通,却让周野想起墓里所有机关真正危险的地方:不是你看见石头落下来,而是有人早就知道哪一步会让它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