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无虑县城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小伍一路没怎么说话。
这很反常。
平时从山里回来,不管有没有收获,他总能找到点东西念叨。车颠得厉害,他能骂路;没吃饭,他能列出县城里哪家包子最便宜;要是周野半天不搭理他,他还能自己跟自己说。
今天却安静得像换了个人。
齐海东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两次。
“腿没事吧?”
“没事。”
“那你捂什么?”
小伍这才发现自己两只手一直按着膝盖。
“冻的。”
梁秋雁坐前面,回头看他:“刚才在下面不是还说多亏没踩?”
“那是事实。”
“你现在看着不像庆幸。”
小伍没接。
他脑子里还在想那个塌下去的洞。
其实并不深。
周野说了,就算真踩进去,最坏大概也是卡住腿、崴伤或者骨折,不是什么一掉下去就没影的无底坑。可小伍记住的不是深浅,是夯土塌下去时那一下声音。
噗。
很轻。
像脚下的地突然张了嘴。
他们进第一座辽墓时也是这样。很多东西看起来都没事,直到某一下,才发现不该是那个样子。
车进县城以后,齐海东先去找地方处理胳膊。梁秋雁带着胶卷回照相馆,孟庆和说第二天再看照片。周野和小伍则回赵婶那处东厢。
院门刚推开,赵婶就从正房出来。
“你俩可回来了。”
她声音不对。
周野停住:“怎么了?”
赵婶把手往围裙上擦了擦,先朝院外看了一眼,才压低声音:“你们最近是不是又往山里跑?”
小伍心里一紧。
“没有啊。”
赵婶看着他:“你当我傻?”
“我们就转转。”
“转转也少往乱地方转。”她皱着眉,“城里死人了。”
小伍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谁?”
“杜老七那边的。”
风从院门灌进来。
周野把门关上:“什么时候?”
“前两天。”
“怎么死的?”
“那谁知道。”赵婶声音又低了些,“说是从山里回来,第二天还好好的,过了两天人就没了。”
小伍没动。
赵婶没察觉他的脸色,继续说:“现在外头都在传,说他们进了那座不能进的辽坟。”
周野看她:“哪座?”
“还能哪座。”
她抬手朝无虑山方向比了一下。
小伍喉结动了动。
第一座。
他们最早进去过的那座。
赵婶说完就催他们进屋,临走又回头补一句:“我跟你们说,山里的老话别全当笑话。有些地方能不去就别去。”
小伍关上东厢门,站在门后半天。
周野把棉帽摘下来:“你信她说的?”
“我信死人。”
“人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人死了这个知道吧?”
周野没跟他争。
第二天一早,小伍出去买早饭,半个钟头没回来。
周野以为他又去跟人闲扯,直到一个多小时后,才看见他拎着两个已经凉了的烧饼进门。
“你跑锦城买的?”
小伍把烧饼往桌上一扔。
“外头都在说。”
“说什么?”
“死人。”
他坐下来,表情很认真。
版本很多。
卖豆腐的说杜老七带七个人进山,回来死了三个。
修自行车的说只死一个,但死前一直说有人在窗外摇铃。
菜市场一个卖白菜的老太太说得更邪,说死的人当天夜里明明已经装进棺材,第二天早上棺材盖自己开了。
还有人说那座辽墓几十年前就收过人,谁进去谁倒霉。
小伍听完一圈,已经分不清哪句是谁说的。
周野拿起烧饼咬了一口:“你出去一趟就买回来这些?”
“这叫消息。”
“这叫闲话。”
“闲话也不是凭空长的。”
“那棺材盖自己开了你也信?”
小伍顿了一下:“这个……打个折。”
周野看他。
“七折?”
“你别笑。”
“我没笑。”
“你嘴角都动了。”
周野把烧饼掰开,里面一点馅都没有:“先想想真的部分。杜老七的人死了,这件事可能是真的。是不是进过那座墓,不一定。怎么死的,更不知道。”
“赵婶都说进了。”
“赵婶也是听别人说的。”
“那杜老七总不能出来贴告示。”
周野把剩下半个烧饼递给他。
小伍没接。
“我不饿。”
这句话比城里死人更让周野意外。
小伍一天能说三次“我饿”,很少说“不饿”。
到了下午,梁秋雁拿着洗出来的照片过来。
她一进院,就发现小伍蹲在门槛边,用布擦一只旧铜铃。
铃是最早被人放在招待所门口的那只。
仍旧不响。
里面像有什么东西锈死了,怎么晃都只有极轻的闷碰声。
“你擦它干什么?”梁秋雁问。
“保养。”
“你什么时候会保养铜器了?”
“刚学。”
周野从屋里出来:“他今天还不吃饭。”
梁秋雁看了小伍一眼。
“听说了?”
小伍立刻抬头:“你也听说了?”
“照相馆一天来那么多人,我不想听都能听见。”
“你那边怎么传的?”
“一个人死了。”
“有没有说死前摇铃?”
“没有。”
“棺材呢?”
“也没有。”
小伍有点失望,又像松了一口气。
梁秋雁把照片放桌上:“我爸认识一个常给人拍证件照的,说死的是杜老七手下,平时喝酒挺凶。有人说前天晚上还喝过。”
周野抬头:“喝酒?”
“只是听说。”
小伍马上道:“喝酒也不至于正好进完墓就死。”
“所以没说是酒。”
“那你们怎么都不往那方面想?”
“哪方面?”
小伍张了张嘴。
诅咒两个字,他白天在人堆里听了十几遍,真让他说出来,又觉得有点丢人。
“没啥。”
晚上孟庆和也来了。
他听完传言,没有先谈墓,反而问了一串很不吓人的问题。
“死者多大?”
“不知道。”
“平时有病吗?”
“不知道。”
“喝多少酒?”
“不知道。”
“死前有没有吐、抽、发热、摔过?”
“不知道。”
小伍被问烦了:“那咱啥都不知道。”
“对。”
孟庆和点头。
“所以现在最合理的结论,就是我们什么都不知道。”
小伍瞪着他。
“你们读书人说话咋这么气人?”
孟庆和没理他,把老碑梁下层石室的照片摊开。
可小伍已经看不进去。
那天夜里,周野半夜被窸窣声吵醒。
他睁眼,看见小伍坐在另一张床上,背对着他。
“干什么?”
小伍吓了一跳,赶紧把手里的东西塞进被子。
“没啥。”
“拿出来。”
“真没啥。”
周野坐起身。
小伍僵了一会儿,只能慢吞吞摊开手。
掌心里躺着一根银簪。
周野认出来了。
第一座辽墓里,他们带出来的东西之一。
杜老七堵住他们时,大部分东西都被拿走了。后来小伍一直说自己什么都没留。
周野盯着那根簪子。
“哪来的?”
小伍低着头。
“就……当时顺手。”
“你不是说全被抢了?”
“我塞袜子里了。”
“什么时候?”
“杜老七翻包以前。”
周野一时没说话。
小伍把簪子攥紧,声音比平时低得多。
“哥。”
“嗯。”
“咱从那墓里,是不是也拿过东西?”
屋里只亮着一只十五瓦灯泡,银簪在他掌心里泛着暗白的光。那东西不值多少钱,至少在小伍原来的判断里不值,他当时留下它,不过是觉得杜老七把所有东西都拿走太亏。
现在越看,越像一张欠条。
周野忽然明白他为什么从老碑梁回来以后一直捂着膝盖,也明白他白天为什么一遍遍追着人问那几个越来越离谱的死法。
不是爱听。
是在给自己找一个能不害怕的版本。
可他没找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