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去之前,小伍先问了一句:“谁第一个?”
没人接他话。
青石板挪开后,下面那道口子只够一个人侧身。周野蹲在边上,用手电往里照,三层台阶之后就是一段很短的石道,尽头那面带浅圆的墙并不高,顶多齐胸。空气比上面冷,蜡烛火苗却没有乱跳,只轻轻往里偏。
“我先。”周野说。
小伍马上往后让了半步。
梁秋雁看见了:“刚才不是还抢着挖?”
“挖和下去是两回事。”
“有什么区别?”
“一个看得见天,一个看不见。”
齐海东在墓口外听见,低声笑了一下。小伍装没听见,伸手把绳结替周野勒紧,还多拽了两下:“结实点。你要真掉下去,我可不下去捞。”
“你先把自己站稳。”
周野侧身进了石口。
台阶比想象中窄,每级只有半脚深,边缘磨得很平。最下方不是墓室,而是一间不足两丈见方的石屋。墙面没有壁画,没有棺椁,也没有陪葬龛,只有左右各一道浅槽,正对入口的墙上凿着那个圆。圆缺了一小口,缺口朝斜上方。
他第一眼就觉得不对。
太干净了。
不是干净得像没用过,而是像被人拿空过。
靠北墙有一条长石台,台面上嵌着三个凹槽,中间那个最大,约一尺多长,两边各有小孔。槽底颜色比周围浅,边缘还有刮擦痕。旁边散着几块已经发黑的硬块,像泥,又比泥脆。
“下面怎么样?”小伍在上头喊。
“空的。”
上面安静了一瞬。
“真空?”
“你下来自己看。”
“那算了,我信你。”
梁秋雁忍不住说:“有东西你就下来,没东西你就不下?”
“有东西至少说明值得。”
周野没催他们。他先沿墙看了一圈,石缝很细,砌法和上层砖墓完全不是一路。上层那座小墓用的是普通青砖,灰缝粗,有些地方甚至拿碎砖补过;这里全是打磨过的青石块,彼此咬得紧,拐角还做了错缝。
他蹲下,手电照到地面。
地面看起来是夯土,颜色灰褐,踩上去却比石道口略软。靠里一角有一道很淡的线,像水干后留下的泥印。
“先别下来。”他抬头。
小伍已经把一条腿伸进来了。
“又咋了?”
“地不对。”
“地还能骗人?”
“能。”
周野把脚收回来,蹲在入口边,用短柄锤轻轻敲了敲脚下。靠门口声音实,往里半尺,声音开始发闷,再往右,忽然变空。
咚。
小伍的腿立刻缩了回去。
“我就说不下是对的。”
“你刚才都快踩上了。”
“那叫试探。”
梁秋雁趴在口边拍了一张,闪光照亮地面。她眯着眼看了几秒:“右边那块颜色是不是深一点?”
周野也看见了。
夯土地面并不完整。右侧约半人宽的一块颜色更深,边缘有旧裂纹,像后来回填过。裂纹最细处已经被潮气冲出一道缝。
他拿竹片从缝里探。
进去半尺,没有碰到底。
“下面是空的。”
小伍这回彻底老实了:“多深?”
“不知道。”
齐海东在外面问:“能绕吗?”
周野照了照左边。左侧贴墙有一条不到一尺宽的石边,像最初施工时留的窄沿,可以踩。
“能。”
他先把绳固定在入口,再贴左墙过去。小伍犹豫半天,终于还是跟着下来,落地第一件事不是看石台,而是盯着脚下。
“我踩你踩过的地方。”
“随你。”
“你别突然换路。”
梁秋雁第三个下来。她动作比小伍慢,每落一步都先确认。相机挂在胸前,磕到石壁时她立刻用手护住。
三个人沿窄边绕到石台旁。
梁秋雁先拍凹槽。
“这里以前肯定放过东西。”
她把手电斜着打过去。石槽底部有两条平行磨痕,像某个长条硬物被反复推拉。槽边还有一点极薄的黑色残屑,她没碰,只让周野拿纸包收了一小片。
小伍蹲在旁边看:“银条?”
“你看什么都像钱。”
“槽这么长,总不能放萝卜。”
周野注意到槽后方有两个孔。孔很细,斜着通向墙里。他用一根草梗试,能进去很深。
孟庆和在上面听他们报尺寸,隔着墓室问:“孔是水平还是往下?”
“斜下。”
“像排水。”
小伍抬头:“石台还怕下雨?”
孟庆和没理他:“墙后或者台底可能有走水空隙。别踩中间。”
小伍低头看了看自己脚。
“我现在站边上呢。”
“那就继续站边上。”
石台右侧还有一小片字。
不是整句,像墙皮或者薄石片被人刮掉后剩下的几个残笔。梁秋雁拿相机贴近,换角度拍了几张。小伍看了半天,只认出一个像“勿”的字。
“是不是写着勿动?”
“你先别替古人补全。”周野说。
“那也可能是勿拿。”
“更别补。”
周野沿石台向后看。最深处墙角有一道窄缝,缝底积着细沙。细沙不是从上面落的,而像水一点点带进来。他顺着沙线找,终于在假地面边缘发现一道被泥封住的石槽。
旧排水。
那块看着像实地的夯土,其实盖在排水空隙上。
他用铲柄轻轻压了一下。
第一下没事。
第二下,夯土忽然塌下去一个拳头大的洞。
小伍猛地往后缩,后背撞上墙。
洞里黑漆漆的,碎土落下去,隔了半秒才传来细响。
“多亏我没踩。”小伍脸都白了。
梁秋雁看他:“你刚才说你是试探。”
“我那是嘴上试探。”
周野用手电照进洞里。下面不深,最多到膝盖,可都是断石和狭窄排水槽。真一脚陷进去,腿卡住再让上面土层一起塌,骨头未必保得住。
这不是精巧机关。
就是一处几百年后已经失去支撑的旧结构。
但危险是真的。
他们没有再往中间走。
能看的东西也几乎看完了。
石槽空着,字只剩残片,墙上的圆缺了一角。没有金,没有银,没有传说里的长生秘笈,甚至连一件能一眼看出年代的完整器物都没有。
小伍蹲在入口,沉默了很久。
“忙这么些天,就找着个空屋?”
周野看着那道长槽。
“不是空屋。”
“东西都没了还不空?”
“有人来过。”
梁秋雁接道:“而且知道该拿什么。”
她指向槽底两道磨痕。
不是乱翻。
是准确取走。
这比找到一堆陪葬品更让人不舒服。
回到地面后,孟庆和先看照片,再看周野画的上下结构图。他盯着上层墓轴和下层石室方向看了很久,又把两张纸叠起来对着光。
“怎么了?”梁秋雁问。
孟庆和用铅笔点了点。
“上面的墓,砖墙压住下面封口的一部分。”
“这不是很正常?”小伍说,“先有坟,再往下挖,肯定得碰着。”
“就是因为会碰着。”孟庆和抬起头,“如果下面是后来挖的,施工的人为什么不避开棺床?他们明明有地方可以偏一点。”
周野没说话。
“还有石缝。”孟庆和继续道,“你说下面转角的石块,有一部分一直伸到上层砖墙基础后面?”
“对。”
孟庆和把铅笔放下。
“那施工顺序可能不是我们想的那样。”
小伍没听懂:“啥顺序?”
孟庆和望了一眼墓口。
“我还不敢说。”
“你们读书人最烦的就是这个。”
“证据不够,我当然不说。”
风从老碑梁那边吹下来,墓口边的枯草一阵一阵伏低。
周野回头看那座不起眼的小坟。
上面埋着一个几乎没留下名字的人。
下面却是另一套完全不同的工程。
他忽然觉得程守义说的也许不只是“坟下面还有东西”。
而是这座坟,本来就在替下面那个东西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