砖龛后面的缝比想象中窄。
周野把最外面两块松砖拆开后,先露出一条只能伸进手臂的黑口。里面有冷风,却不是从正前方来,而是从下侧往上钻。他拿短铲一点点刮掉灰土,终于摸到一块斜着压住通道的旧石板。
“下面。”他说。
小伍趴在旁边:“能过人吗?”
“不知道。”
“你这答案最近越来越多了。”
周野没理他,先把石板边缘清出来。板下面果然有空,手电塞进去一照,是一条向下斜的窄道,砖壁很粗,地面还留着一道浅水槽。
不是盗洞。
更像修墓时留下的排水或工道。
“我先下。”
小伍立刻道:“凭啥又你先?”
“你比我胖。”
“我哪胖?”
“你刚才吃了两个馒头。”
“那叫储备。”
嘴上争归争,最后还是周野先。他右肩还没完全好,不能硬撑,只能侧着身一点点往下挪。通道开头还能跪着走,转过一个弯后立刻变窄,最窄处两肩几乎同时蹭墙。
前方有耗子跑过。
小伍在后面低声骂:“这回真得谢谢它们。”
“出去以后你给耗子烧香?”
“烧点花生。”
“你自己先舍得。”
两个人往前爬了十来米,身后的墓室已经完全看不见。空气倒比里面好,说明通道确实接外面。只是水槽里有冻硬的泥,膝盖每往前一下都硌得疼。
走到第二个弯时,小伍忽然卡住了。
“等会儿。”
周野回头:“怎么了?”
“包过不来。”
“摘下来推前面。”
“不是包。”
“那是什么?”
小伍沉默两秒:“我。”
周野忍了一下,还是笑了。
“你刚才不是不胖?”
“衣服厚。”
小伍的棉袄在一块突出的砖角上挂住,腰又正好卡在转弯处。他往前拱,出不去,往后退,鞋底又打滑。越急,呼吸越快。
“别动。”周野说。
“我没动。”
“你腿一直蹬。”
“条件反射。”
周野只能倒爬回来,用左手摸到那块突砖。砖并不是墙体咬合的一部分,像后来塞进去的。他先把小伍棉袄从砖角上解开,再一点点把砖往外抽。
砖刚松,里面忽然传出一声极轻的金属碰响。
叮。
两个人都僵住了。
声音很小,却清楚。
和招待所门外那只卡死的旧铜铃不同,这一次,他们谁都没碰铃。
因为铃就在砖后面。
周野把手电照过去。
窄墙里藏着一个巴掌大的凹槽,里面横着一根已经发黑的细铜杆,铜杆末端吊着一只更小的铃。铃身锈得厉害,却仍能活动。刚才抽砖时,砖后压着的一截朽绳松了,铜杆弹回半寸,铃才响了一下。
小伍脸色发白:“闻铃,莫回头。”
周野也想到了残图上的那句话。
可他没有回头。
不是因为信,而是后面现在除了墓和堵死的入口,什么也没有。
“这铃是机关的一部分。”他说。
“机关响了不代表安全。”
“至少不是鬼自己摇的。”
“你能不能先把我弄出去再研究?”
周野这才继续处理砖。凹槽里的铜杆位置很低,明显与这条工道有关。铃下还挂着一小截已经腐掉大半的细线,线原本可能横过通道,一旦有什么东西经过或移动封砖,就会牵动铃。
它更像报警。
不是驱邪。
周野没有碰那截朽绳,只把手电贴近凹槽。铜杆另一头插进墙里,墙缝却不是完整砌死,而是留了一个细长孔。孔里黑,照不到底,像原先还连着别的东西。
“会不会一响就掉石头?”小伍问。
“没掉。”
“那一响会不会把外头人叫来?”
“这地方埋地下,外面未必听见。”
“那给谁听?”
这问题一下把两人都问住了。
如果铃不是给墓外的人听,也不是用来驱鬼,那它响给谁?
周野想起右墓门口那道独有的旧排水沟,又想起这条工道。铃安在最窄的转弯处,恰好也是任何人、甚至任何稍大的东西想从墓里往外爬都必须经过的位置。
他没有把这个想法说出来。
现在说出来,小伍大概真的会原地退回去把通道堵死。
“先出去再想。”他说。
小伍难得没有追问。
这个念头周野只在心里闪了一下,没有现在下结论。
他把突出砖彻底抽掉,小伍终于从拐角挤过去,趴在前面狠狠干了几口气。
“我以后少吃一个馒头。”
“记住你说的。”
“明天开始。”
再往前,通道慢慢抬高。
地面的浅水槽也越来越明显,最后汇到一个砖砌小口。小口被树根和冻土堵了一半,仍有风从缝里钻进来。
两个人都精神起来。
周野先用铲子慢慢扩大,不敢猛挖。外面冻土一松,整块压下来照样能把人埋住。小伍在后面接土,动作比刚才老实得多。
挖了快半个小时,一束发蓝的天光终于透进来。
小伍差点喊出声。
出口在山坡另一侧,位置比他们进去的墓口低很多,藏在一片灌木根下。从外面看只是个塌了的排水眼,谁也想不到能通到墓里。
周野先爬出去,趴在雪上看了几秒四周。
没人。
小伍随后钻出来,第一件事不是看路,而是回头冲洞口抱拳:“谢谢耗子,谢谢修沟的师傅。”
周野坐在旁边揉肩:“你漏了铃。”
小伍表情一僵,赶紧又朝洞里点了点头:“也谢谢铃。”
“你不是怕它?”
“该谢得谢,该怕得怕,不冲突。”
两个人没敢在附近久留,绕了大半圈才回东厢。
天已经完全黑了。
赵婶看见他们一身土,站院里骂了足足五分钟,问是不是去给人扒烟囱。小伍一边答应一边往屋里钻,周野则先把门关好,才把这次带回来的东西一件件放桌上。
金耳坠。
铜镜。
薄银片。
还有第一只旧铜铃。
小伍把从墓里看到的那只小铃画了个歪歪扭扭的样子,和桌上的旧铃摆在一起比。
“大小不一样。”
“结构像。”
周野把旧铃底部锈泥用竹片轻轻刮掉一点。
一开始什么都没有。
再刮一层,铃底边缘慢慢露出一道极浅的折角。
小伍不说话了。
和青石上的刻痕一样。
也和铜牌照片上的一样。
他下意识想晃铃,手都伸出去了,又猛地缩回来:“算了。”
周野拿起旧铃看铃舌。
仍然卡死。
“杜老七问的是它响没响。”他说。
“地图写的是闻铃别回头。”
“今天墓里那个铃,是有人碰到通道才会响。”
小伍看着他:“你想说啥?”
周野把旧铃放回桌上。
“我想知道他们怕的到底是铃。”
他顿了顿。
“还是铃响的时候,说明有什么东西动了。”
临睡前,小伍把桌上的银片用旧报纸包好,忽然又把自己的鞋脱下来摸了摸袜筒。银簪还在,冰凉地贴着腿。
他犹豫了一下,没有拿出来。
周野正背对着他收图,没看见。
小伍把袜子重新提好,心里莫名想起第一墓里那张转过来的脸。今天这座墓里没有尸体动,只有耗子、堵门和一只会响的铃,按理说该比上次轻松,可他反而更不踏实。
因为今天至少有一样东西证明,残图上那句“闻铃,莫回头”不是随便吓人的。
很久以前,真的有人专门把铃装在墓道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