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三天,王景轩把自己关在屋里。
他翻遍了这一个月收集的所有资料——从报社带回来的旧报纸,从乡里借来的文件,还有自己记录的笔记。
他把那些关于经济改革、乡镇企业、市场骗局的报道一篇一篇看过去,心里慢慢有了谱。
第三天晚上,他开始动笔。
文章题目他想了很久,最后定下来:《警惕“合作”背后的陷阱——对当前乡镇企业引进外资的一点思考》。
开头他这样写:
“最近几个月,笔者在回乡期间,注意到一个现象:一些打着‘广州客商’、‘香港老板’旗号的外地人,频繁出现在我们县的各个乡镇企业。他们口若悬河,出手阔绰,动辄许下包销产品、引进设备、扩大生产的诺言。在他们描绘的蓝图里,我们的乡镇明天就会腾飞。
但是,在这些光鲜的承诺背后,是否隐藏着什么?笔者不敢妄下定论,只想提出几点思考,供大家参考。”
接下来,他分析了这种合作模式的几个疑点。
第一,来历不明。这些客商往往只有一张名片,几句自我介绍,没有具体的公司地址,没有固定的联系方式。问起来,就说“刚来,还没站稳脚跟”。
第二,条件太好。包销产品、引进设备、技术指导,一揽子全包。这种“一条龙服务”,连国营大厂都做不到,一个刚来的外地客商凭什么能做到?
第三,要钱在先。合同还没签,就先要定金;设备还没影,就先要货款。这些钱一旦交出去,就成了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
他写得很克制,没有直接说那些人是骗子,只是把疑点一一列出来,让读者自己判断。
写到一半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想起一个词。
前世他在商场上混了几十年,见惯了各种骗局。
有一种骗子,专门针对乡镇企业下手-----利用乡镇企业急于发展的心理,先画大饼,再要钱,然后消失。
这种骗局,后来有个专门的名字:“空手套白狼”。
他把这个词也写了进去。
写完正题,他犹豫了一下,又加了一段。
这一回,他不再只是揭露问题,而是提出了建议。
“那么,乡镇企业应该如何引进合作?笔者有几点不成熟的想法。”
第一,摸清底细。签合同之前,一定要查清对方的背景。可以通过工商部门查注册信息,可以通过银行查资信状况,也可以写信给对方所在地的政府部门核实。
第二,先做后付。先让对方履行一部分义务,再付款。比如包销产品,可以先让对方包销一批试试,货到付款。设备引进,可以等设备到了、安装好了、验收合格了,再付款。
第三,留个心眼。合同条款要仔细推敲,不能光听对方怎么说,要看合同怎么写。重要条款要请法律顾问把关。
第四,多条腿走路。不要把所有希望都押在一家客商身上。广开渠道,多方接触,鸡蛋不要放在一个篮子里。
他写得很细,细到每一步该怎么操作,每一个环节要注意什么。这些东西,都是前世用血泪换来的教训。
写到最后,他又加了一段:
“以上只是笔者的一点浅见,不一定对,仅供大家参考。
如果有说得不对的地方,欢迎批评指正。
笔者是个学生,暑假回乡,看见家乡的乡镇企业蓬勃发展,心里高兴,也有些担忧。
高兴的是,咱们终于找到了发展的路子;担忧的是,路走得太快,容易摔跤。
但愿是我多虑了。
但愿那些客商都是真心实意来合作的。
但愿咱们的乡镇企业,都能平平安安地发展起来。”
写完最后一个字,他放下笔,长长地舒了口气。
窗外已经黑透了。
煤油灯的火苗一跳一跳的,把他的影子映在墙上,忽大忽小。
他把稿子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改了改错别字,然后工工整整地抄了一遍。
第二天一早,他骑车去了静海。
三十五公里路,他骑了三个钟头,到报社的时候已经是中午了。
卢明理正在办公室里吃午饭------两个馒头,一碟咸菜,一杯开水。看见王景轩进来,他愣了一下,放下筷子。
“小王?今天不是送稿的日子吧?”
王景轩把稿子递过去:“卢主编,我写了一篇东西,想请您看看。”
卢明理接过来,戴上眼镜,开始看。
看着看着,他的眉头皱了起来。
看完,他把稿子放在桌上,摘下眼镜,看着王景轩,目光复杂。
“小王,你知道你写的是什么吗?”
王景轩点点头:“知道。”
卢明理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现在是经济改革的关键时期,从上到下都在鼓励发展乡镇企业,鼓励引进外资。你这个时候写这种文章,让人看了怎么想?”
王景轩说:“卢主编,我不是反对引进外资,也不是反对发展乡镇企业。我只是想提醒大家,要小心,不要上当。”
卢明理看着他,没说话。
王景轩继续说:“我暑假在家,亲眼看见那些外地客商在乡里转悠。他们说的话,做的事,和我听说过的骗局一模一样。我不能眼睁睁看着咱们乡的厂子被骗。”
卢明理叹了口气,靠在椅背上。
“小王,你是个好孩子,我知道你是好心。但是你知道吗,这种文章一旦发出去,会引起什么反应?”
王景轩说:“我知道。会有人说我唱反调,会有人说我破坏改革。但我写的都是实话。实话不怕人说。”
卢明理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点复杂的情绪-----有欣赏,有担忧,还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
他拿起稿子,又看了一遍。
这一回,他看得更仔细,一边看一边用红笔在上面勾勾画画。
看完,他把稿子放下,沉默了好一会儿。
最后,他说:“这稿子,我收了。但是不能发在头版,也不能发得太显眼。我把它放在副刊的‘读者来信’栏目里,署个笔名。这样就算有人找麻烦,也找不到你头上。”
王景轩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好。”
卢明理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小子,胆子不小。”
王景轩没说话。
卢明理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忽然说:“小王,我告诉你一件事。”
王景轩看着他。
卢明理说:“我在这报社干了二十年,见过太多事。有些人,明知道前面是坑,还是要往里跳。不是他们傻,是那个坑伪装得太好,像个聚宝盆。”
他回过头,看着王景轩:“你写的这些东西,都是对的。可对的东西,不一定有人听。甚至不一定能发出来。”
王景轩沉默着。
卢明理走回办公桌前,拿起那张稿费单,填好数字,盖上章,递给他。
“稿费十五块。比平时高一点,算是我个人给你的鼓励。”
王景轩接过稿费单,揣进怀里。
卢明理看着他,又说:“你那个连载,继续写。你的故事,很多人爱看。”
王景轩点点头,道了谢,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忽然回头:“卢主编,那篇文章,什么时候能发?”
卢明理想了想:“下周吧。我安排一下。”
王景轩点点头,推开门,走了出去。
三天后,那篇文章见报了。
署名叫“一介书生”,登在副刊最不起眼的角落里。
但王景轩知道,该看到的人,会看到的。
他把那张报纸小心地折好,揣进怀里,骑车回了平胜。
路过乡政府的时候,他看见那辆摩托车还在。
那个花衬衫的客商正在和梁厂长说话,两人站在院子里,有说有笑。
王景轩看了他们一眼,没停,继续往前骑。
他知道,该做的他已经做了。
剩下的,就看梁厂长自己的选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