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初的平胜乡,热得像个蒸笼。
王景轩从静海送完稿子回来,骑车进了村子,浑身汗透。
他把自行车在院子里支好,从井里打了一桶水,从头浇到脚,这才觉得活过来了。
母亲从灶房里探出头:“回来了?饭在锅里热着。”
“妈,我不饿,等会儿吃。”
王景轩擦了把脸,坐在院子里的树荫下,脑子里还在想着刚才在乡政府门口看见的事。
那辆摩托车又来了。
黑色的长江750,车身上落满了灰,显然是赶了远路。
车旁边站着两个人,一个穿着灰布衬衫,戴着眼镜,像个干部模样。另一个穿着花衬衫,留着长发,一看就是南边来的客商。
王景轩记得这辆车。七月初的时候,它就出现过一次。
那时候他没在意,只当是哪个外地客商来考察。可一个月过去,这辆车又来了。
他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前世1986年年底,他从南方回家过年,听说了乡里罐头厂被骗的事。
一个外地客商,说是来合作,要包销罐头厂的产品,让罐头厂先垫资买设备、进原料。
结果钱骗走了,人跑了,罐头厂破产了。
那件事在当时闹得挺大,整个平胜乡都传遍了。
他当时只是当个新闻听,听完就忘了。
可现在,他看见这辆摩托车,看见那个花衬衫的客商,那些尘封的记忆忽然像解冻了一样,一点一点冒出来。
那个客商叫什么来着?
他想不起来了。
但他记得一件事——那个客商是八月份来的,和罐头厂签了合同,说好年底之前包销全部产品。
罐头厂的厂长姓梁,是个老实人,信了那客商的话,把厂里仅有的流动资金都拿去买新设备了。
结果设备买回来,客商不见了。
罐头厂欠了一屁股债,年底就破产了。
王景轩坐在树荫下,手指无意识地敲着膝盖。
他在想,这件事要不要管?
怎么管?
他只是一个大学生,十五岁,暑假回来待两个月。
乡里的干部不会听他的,罐头厂的厂长更不会听他的。
可要是不管,那罐头厂就完了。
厂里几十号工人,都是附近村里的农民,靠着这个厂养家糊口。厂子一倒,他们怎么办?
他想起前世听说的那些事。罐头厂倒闭以后,那些工人有的去了南方打工,有的回家种地,有的干脆没了生计。
那个梁厂长,听说后来日子过得很难,天天被人追债,老婆也跟他离了。
王景轩站起来,在院子里来回走了几步。
他忽然想起一个人——张涛,海阳县委副书记,去年大年初一来过他家的那个。
要是能把这事捅到县里,让县里出面查一查,说不定能阻止。
可怎么捅?
他一个学生,无凭无据,就说那个客商是骗子?谁信?
他得有点证据。
王景轩停下脚步,心里慢慢有了主意。
第二天一早,他又去了乡政府门口。
摩托车还在,停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下。
花衬衫的客商不在,只有那个戴眼镜的干部在办公室里。
王景轩装作路过的样子,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和一个看门的老头聊了几句。
“大爷,那摩托车是谁的啊?看着挺气派。”他递了根烟过去。
老头接过烟,别在耳朵上,压低声音说:“外地来的客商,说是要跟咱们罐头厂合作。来了好几回了,梁厂长天天陪着,好酒好菜招待着。”
“合作什么呀?”
“听说是要包销罐头,还说要帮咱们厂引进新设备,扩大生产。”
老头啧啧两声,“那客商派头大得很,说是从广州来的,认识好多大老板。梁厂长可高兴了,说这回咱们厂要发了。”
王景轩点点头,又问了几句,告辞离开。
他心里的怀疑更深了。
羊城来的客商,要包销罐头,还要帮忙引进设备-----这套路,和他前世听说的骗局一模一样。
他决定去罐头厂看看。
罐头厂在乡里东边,靠着一条小河。几排红砖房,烟囱冒着烟,门口挂着块白底黑字的牌子:海阳县平胜乡罐头食品厂。
王景轩走到门口,往里张望了一眼。
院子里堆着一些空罐头瓶,有几个工人在搬运东西。
一辆解放牌卡车停在院子里,车上装着几箱罐头,看样子是要发货。
他正看着,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说笑声。
回头一看,梁厂长陪着那个花衬衫的客商从里面走出来。
两人有说有笑,握了握手,客商上了摩托车,突突突地开走了。
梁厂长站在门口,目送摩托车远去,脸上带着笑,一副心满意足的样子。
王景轩走过去,叫了一声:“梁厂长。”
梁厂长回过头,看了他一眼,愣了一下:“你是……?”
“我是王景轩,王德厚家的,在秣陵大学念书。”王景轩说。
梁厂长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哎呀,你就是那个神童!去年考了全县状元那个!我知道你,我知道你!”
他热情地握着王景轩的手,“怎么有空来厂里转转?”
王景轩笑着说:“路过,想看看咱们乡的厂子是什么样的。”
梁厂长挺高兴,拉着他的手往里走:“来来来,我带你参观参观。”
罐头厂不大,前后两个院子,几排平房。前院是办公室和仓库,后院是生产车间。
车间里热气腾腾的,工人们穿着白围裙,正在流水线上忙碌。洗桃的,切桃的,装罐的,封口的,蒸煮的,一道道工序井井有条。
梁厂长一边走一边给他介绍,语气里带着自豪:“咱们厂虽然不大,但是产品好啊。桃子罐头、梨罐头、苹果罐头,都是本地的果子,新鲜,甜。去年还评上了县里的优质产品。”
王景轩点点头,问:“销路怎么样?”
“还行,主要卖到县里和市里。”梁厂长说,“不过量不大,厂里产能一直上不去。设备老了,都是七八年前买的,跟不上。”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说:“不过这回好了,来了个大客商,羊城来的,要包销咱们的产品。还说要帮咱们引进新设备,扩大生产。等合同签了,咱们厂就能翻个身!”
王景轩看着他兴奋的样子,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他想了想,问:“梁厂长,那个客商,您了解吗?”
梁厂长愣了一下:“了解?他来了好几回了,我看人挺实在的,说话也靠谱。”
“他有没有说,要咱们先出钱买设备?”
梁厂长的表情变了变,看着他:“你怎么知道?”
王景轩没回答,继续问:“要多少?”
梁厂长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五万。说是进口设备,得先付定金。厂里这几年攒了点钱,再加上从信用社贷的,勉强能够。”
王景轩心里一沉。
五万块。
在这个年代,这是一笔巨款。
罐头厂要是把这笔钱交出去,万一出了事,就全完了。
他看着梁厂长,认真地说:“梁厂长,我能跟您说几句话吗?”
梁厂长看着他,目光里带着疑惑。
王景轩说:“我不是来捣乱的,也不是来坏您的事。我就是想提醒您一句-----那个客商,您最好再查查。”
梁厂长的眉头皱起来:“查什么?”
“查他的底细,查他是不是真的广州来的,查他以前干过什么。”
王景轩说,“您想想,一个外地客商,刚来一个月,就要包销您的产品,还要帮您引进设备。这么好的事,为什么偏偏落在咱们这个小厂头上?”
梁厂长沉默了。
王景轩继续说:“我不是说人家一定是骗子,但防人之心不可无。五万块,是厂里全部的底子,是工人们多少年的心血。万一出了事,厂子就完了。”
梁厂长看着他,目光复杂。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你是听说了什么?”
王景轩摇摇头:“没有。我就是觉得,这事太顺了,顺得让人不放心。”
梁厂长叹了口气,没再说话。
王景轩知道,他听进去了。
但能不能阻止,他不知道。
从罐头厂出来,王景轩心里沉甸甸的。
他想起前世那些被骗的人,想起那些倾家荡产的结局。
他知道,光靠几句话,很难让梁厂长改变主意。
那个客商花了那么长时间布局,肯定已经把梁厂长哄得团团转了。
他得做点什么。
不是靠嘴说,而是靠笔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