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四,天刚蒙蒙亮,建军就推着自行车到了王景轩家门口。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旧的蓝布棉袄,脖子上围着条灰不溜秋的围巾,脸上还带着没睡醒的倦意,可眼睛亮亮的,透着股兴奋劲儿。
王景轩正在院子里往三轮车上搬东西。
那辆三轮车是他昨天从村长家借来的,说是借,其实村长一听他要拉货,二话不说就把钥匙塞过来了。
“建军哥,吃了没?”
“吃了。”建军走过来,看着他往车上搬那几个铝桶,“就这些?”
“嗯,三桶,十二斤多蟹黄酱。”王景轩把最后一桶放好,用绳子捆结实,“等会儿到厂里装瓶,六十瓶二两的。”
建军蹲下来,掀开桶盖闻了闻,吸了吸鼻子:“真香。昨天我爹拿回来那点,我都没吃够。”
王景轩笑了:“等装好瓶,给你留两瓶。”
建军摆摆手:“不用不用,你留着卖钱。”
两个人正说着,春妮从村道上小跑过来。
她穿着那件新棉袄,头上扎着那根红头绳,脸蛋跑得红扑扑的,站在院门口喘着气。
“景轩哥,我没迟到吧?”
“没有。”王景轩看了她一眼,“吃饭了吗?”
“吃了。”春妮点点头,走过来,看着那辆三轮车,又看看那几个铝桶,“这就是蟹黄酱?”
“嗯。”王景轩把最后一个桶检查了一遍,“走吧,早点去,咱们先把机器弄好。”
春妮应了一声,帮着把几个轻点的袋子拎起来,放到车上。
王建军在旁边看着,嘴角微微翘起,冲王景轩挤了挤眼睛。
王景轩装作没看见,跨上三轮车,蹬了一脚。
三轮车晃晃悠悠地上了路,建军骑着自行车跟在后头,春妮坐在车斗里,抱着那几个袋子,小心地护着那三桶蟹黄酱。
腊月的早晨冷得很,风往骨头缝里钻。
春妮把棉袄裹紧,缩着脖子,可眼睛一直看着前面骑车的那个人。
建军在后头看着这一幕,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他紧蹬几下,追上去,和王景轩并排骑着。
“景轩,”他压低声音,笑得意味深长,“你倒是挺会照顾人啊。”
王景轩瞥了他一眼:“什么?”
“春妮啊。”建军往车斗里努了努嘴,小声说,“带她来帮忙,还给她开工钱,这不就是变着法儿帮她嘛。”
王景轩没说话,只是继续蹬车。
建军嘿嘿笑了两声:“你放心,我不瞎说。村里那些长舌妇爱嚼舌头,让她们嚼去。春妮这丫头,我看着也挺好,勤快,懂事,还知道感恩。”
王景轩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她脑子好使,是念书的料。我就是想帮帮她,没别的。”
“知道知道。”建军笑着说,“你是好人,大善人,专门帮人的。”
王景轩没理他,继续蹬车。
春妮坐在车斗里,隐隐约约听见他们在说什么,可听不清。她只看见建军的表情怪怪的,时不时往她这边瞟一眼,笑得贼兮兮的。
她低下头,脸有点红。
半个多钟头后,三个人到了罐头厂。
厂里静悄悄的,大门紧闭,就旁边的家属院有几个孩子在放鞭炮。
过年期间,厂里放假,要过了初六才开工。
王景轩把三轮车停在门口,跳下来,走到家属院门口敲了敲门。
没一会儿,梁厂长披着棉袄出来了,看见是他,笑了:“来了?走,我带你进去。”
他掏出钥匙,打开厂门,领着三个人往里走。
罐头厂不大,前院是办公室和仓库,后院是生产车间。
梁厂长带他们绕过车间,走到后院最里头的一排平房前。
“这儿。”他推开一扇门,里面黑黢黢的,一股霉味和机油味混在一起扑出来,“就是这间,以前的旧仓库,老设备都堆在这儿。”
王景轩走进去,借着门口透进来的光,看清了里面的情形。
一间三十来平的屋子,堆满了乱七八糟的东西。墙角摞着一堆旧纸箱,旁边立着几排货架,上面落满了灰。最里头,靠墙放着几台机器,用旧帆布盖着,上面落了一层厚厚的灰。
梁厂长走过去,一把扯下帆布,灰尘扑扑往下掉。
“就这些。”他说,“一条老灌装线,封口机、贴标机都有。七几年买的,用了二十来年,去年换了新的,就一直扔在这儿。机器旧是旧了点,但都能用,就是得收拾收拾。”
王景轩走过去,仔细看着那几台机器。
封口机,手动的,看着有点生锈,但结构简单,不难修。
贴标机更简单,就是一个滚轮,把标签贴上去压平就行。灌装的是个大漏斗,下面连着个手摇的泵,能把酱料打进瓶子里。
他在机器旁边蹲下来,用手摸了摸那些零件,心里有了数。
“梁厂长,这些机器,能借我用多久?”
梁厂长摆摆手:“随便用,反正放着也是放着。等你们做出成品来,要是销路好,以后可以长期用。这屋子也空着,你们就在这儿干,省得来回折腾。”
王景轩想了想,说:“梁厂长,咱们丑话说在前头。这机器我不能白用,这屋子也不能白占。等我做出成品卖了钱,该给多少租金,您说个数。”
梁厂长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这孩子,心眼儿太多。我说了不要钱,就是不要钱。”
王景轩摇摇头:“梁厂长,您听我说。我知道您是看我上次帮了忙,想还我个人情。可人情归人情,生意归生意。咱们要是长期合作,就得有个规矩。不然我占您便宜,心里过不去,以后也不好意思再来。”
梁厂长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点意外,一点欣赏。
“行。”他点点头,“那这样,你先用着,等做出成品卖了钱,咱们再商量。要是做得好,这旧机器你也别租了,直接买走,给个成本价就行。”
王景轩心里一喜,点点头:“好,就这么说定了。”
梁厂长走了以后,王景轩开始收拾那几台机器。
他先把帆布全扯下来,扔到一边。然后找了几块抹布,打了一盆水,开始擦机器上的灰。
建军在旁边帮忙,一边擦一边问:“景轩,你会弄这些?这玩意儿看着挺复杂的。”
“会。”王景轩头也不抬,“在秣陵见过,学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