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静海城的轮廓从晨雾里浮现出来。
王景轩蹬着车,两条腿像上了发条似的,一下一下机械地踩着。
后座上大妹搂着他的腰,前杠上春妮缩成一团,三个人一辆车,在坑坑洼洼的土路上颠了一路。
进了城,街上的行人渐渐多起来。
挑着担子的小贩,骑着车上班的工人,拎着菜篮子的老太太,都在晨光里匆匆走着。
旅店在人民路中段,那间灰扑扑的小楼远远就能看见。
王景轩加快速度,在门口停下来。
父亲正蹲在门口抽烟,看见他们,愣了一下。
他站起来,目光从王景轩脸上移到春妮脸上,又移到后座的大妹脸上,眉头微微皱起。
王景轩一看父亲的表情,就知道他在想什么----不是说好了接你妈来吗?怎么把春妮带来了?
他把车支好,走过去,压低声音说:“爸,妈在家照顾二妹三妹,走不开。”
父亲没说话,只是看着春妮。
春妮从车上跳下来,站在那儿,两只手绞在一起,低着头,耳根子红红的。
她知道自己不该来,一个姑娘家,跟着人家父子俩出来做生意,算怎么回事?
可她还是来了。
王景轩继续说:“爸,春妮是来帮忙的。我和她说好了,一天三块工钱,包吃。她能干,比大妹还机灵。”
父亲看了他一眼,又看了春妮一眼,沉默了几秒,然后点点头:“行,先吃饭。”
他把烟头掐灭,转身往旅店旁边的小吃摊走去。
春妮抬起头,看了王景轩一眼。
那目光里有点紧张,有点感激,还有点说不清的东西。
王景轩冲她点点头,示意她跟上。
四个人在小吃摊前坐下。父亲要了四碗豆浆,八根油条,一碟咸菜。
春妮坐在王景轩旁边,低着头喝豆浆,小口小口的,不敢发出声音。
大妹倒是不客气,抓起油条就啃,一边啃一边问:“哥,咱们今天去哪儿摆摊?”
王景轩说:“先去人民广场看看。早上人少,但也不能闲着。”
父亲闷声说:“早上那儿没人,得去农贸市场。”
王景轩点点头:“行,那先吃饭,吃完去农贸市场。”
春妮听着他们说话,心里暗暗记着:农贸市场,人多的地方,早上就要去。
吃完早饭,四个人回到旅店,把货装上。
父亲推着那辆二八大杠,后座上绑得满满当当。
王景轩推着另一辆,早上从旅店老板那儿租的,也绑了一车。
春妮和大妹走在旁边,一人拎着几个袋子,里面装的是那些零碎的小东西。
沿着人民路往西走,过了两个路口,就看见那个农贸市场了。
说是市场,其实就是一条巷子,两边挤满了摊位。
卖菜的,卖肉的,卖豆腐的,卖干货的,一家挨着一家。
吆喝声、讨价还价声、鸡鸭的叫声,混成一片嘈杂。
他们来得晚了,好位置都被占光了。
王景轩推着车往里走,一路走一路看,最后在最里面靠墙的地方找到一个空当。
地方不大,也就两三个平方,挤在卖豆腐的和卖咸菜的中间。
“就这儿吧。”王景轩把车停下,开始卸货。
父亲把另一辆车也推过来,两个人手脚麻利地把东西摆开。
旧床单铺在地上,气球堆成一堆,灯笼摆成一排,玩具零散放着,衣服挂在车把上当样品。
春妮和大妹站在旁边,不知道该干什么,只是看着。
王景轩摆完货,直起腰,看了她们一眼:“你们俩,先看着我怎么卖。一会儿学着点。”
春妮点点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旁边卖豆腐的大姐好奇地看了他们一眼,问:“小伙子,新来的?”
王景轩点点头:“大姐好,我们是平胜乡的,来卖点年货。”
大姐“哦”了一声,没再问,继续吆喝自己的豆腐。
人慢慢多起来。
买菜的大妈,拎着篮子的大爷,抱着孩子的妇女,在摊位前挤来挤去。
王景轩开口了:“走过路过不要错过——秣陵来的年货——气球玩具红灯笼——便宜卖啦——”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让周围的人听见。
有人停下脚步,往这边看。
一个老大爷走过来,拿起一个红灯笼看了看,问:“这个多少钱?”
“大的两块,小的一块五。”王景轩说。
老大爷皱了皱眉:“贵了,那边卖一块八。”
王景轩笑着说:“大爷,您去那边看看,那是纸糊的,我这个是布的,结实,能用好几年。您看这料子,这做工,秣陵来的货,能一样吗?”
老大爷把灯笼翻来覆去看了半天,最后点点头:“行,拿一个大的。”
王景轩接过钱,把灯笼递给他。
老大爷走了。
春妮在旁边看着,心里暗暗记着:要说清楚为什么贵,要让人家觉得值。
又过了一会儿,一个年轻女人带着孩子走过来。
孩子看见那些发光气球,眼睛一下子亮了,拽着妈妈的衣角不放。
“妈妈,我要气球!”
年轻女人看了看,问:“这个多少钱?”
“一块。”王景轩说。
“能便宜点不?”
“大姐,您看看这质量,秣陵来的,商场里卖两块。您要的话,给孩子拿一个,过年图个喜庆。”
年轻女人犹豫了一下,掏出一块钱。
孩子接过气球,高兴得又蹦又跳。
春妮在旁边看着,心里又想:要会说话,要让人觉得不买亏了。
一上午就这么过去了。
王景轩一边卖货,一边给两个姑娘讲解。
怎么吆喝,怎么介绍,怎么讨价还价,怎么让人掏钱。
春妮和大妹听着,看着,记着。
快到中午的时候,人少了。王景轩让她们俩试着吆喝。
大妹先开口,声音小小的:“卖气球……秣陵来的气球……”
喊了两声,自己先不好意思了,低下头。
旁边卖豆腐的大姐笑了:“小姑娘,大点声,怕什么?”
大妹脸红了,不敢再喊。
春妮深吸一口气,开口了:“秣陵来的年货!气球玩具红灯笼!便宜卖啦!”
她的声音清脆,虽然还有点紧张,但比大妹响亮多了。
王景轩看了她一眼,点点头。
春妮受到鼓励,又喊了几声。慢慢的,她放开了,声音越来越自然。
有个大爷走过来,拿起一个小汽车问:“这个多少钱?”
春妮看了看王景轩,王景轩冲她点点头。
她说:“一块五一个,您要两个的话,两块五。”
大爷笑了:“小姑娘,会做生意啊。行,拿两个。”
春妮接过钱,把玩具递给他,手有点抖,但脸上带着笑。
大爷走了。
春妮回头看着王景轩,眼睛亮亮的。
王景轩说:“挺好。”
就两个字,可春妮听了,心里像吃了蜜一样甜。
一上午下来,卖出去的货和昨天晚上差不多。
王景轩心里有数了——两个摊子,一个早上,一个晚上,三天就能卖完。
中午收摊的时候,他算了算账。上午卖了二百多块,净赚一百三。
他把钱收好,对父亲说:“爸,咱们下午休息一下,晚上早点去人民广场抢位置。”
父亲点点头。
王景轩又看了看春妮和大妹:“你们俩累不累?”
大妹摇摇头:“不累!”
春妮也说:“不累。”
可她们俩脸上都有点倦色,一早上站着吆喝,哪能不累?
王景轩说:“走吧,先回去吃饭,睡一觉。”
四个人收拾好东西,推着车往回走。
回到旅店,王景轩去柜台开了两个房间。
柜台后的女人还是昨天那个,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身后的春妮和大妹,问:“两间?”
“两间。”王景轩说,“一间我跟我爸住,一间给她俩住。”
女人点点头,从抽屉里拿出两把钥匙。
春妮愣了一下,看看王景轩,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她没想到,王景轩会单独给她和大妹开一间房。
上了楼,王景轩把钥匙递给春妮:“二零三,你们俩住。有事叫我们,我们在二零五。”
春妮接过钥匙,点点头。
王景轩又说:“睡一会儿,下午四点起来,吃了饭就去摆摊。”
春妮又点点头。
王景轩转身要走,春妮忽然叫住他。
“景轩哥。”
他回头。
春妮站在那儿,手里攥着那把钥匙,看着他,眼眶有点红。
“谢谢。”
王景轩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谢什么?快去睡吧。”
他走了。
春妮推开门,和大妹一起进了房间。
房间不大,两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窗户临街,能看见下面来来往往的行人。
大妹已经脱了鞋,爬到床上,打着哈欠说:“春妮,快睡吧,下午还要干活呢。”
春妮应了一声,在床边坐下。
她看着窗外,看着街上那些匆匆走过的人,心里乱糟糟的。
那个给她开房间的人,那个教她吆喝的人,那个说“挺好”的人,此刻就在隔壁。
她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只是觉得,今天这一天,比她在江边收一个月的芦苇,还要累,还要值。
她躺下来,闭上眼睛。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脸上,暖洋洋的。
没过一会儿,她就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