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时没到,王苍君就到了望江楼。
楼在府衙后街尽头,临着一条内河。楼下散座,楼上屏风隔出几间雅间。伙计引他上楼时,他瞥见楼下靠门坐着两个穿短褐的人,茶没动过,眼睛跟着他上了楼梯。
雅间不大,一张方桌四把椅子。靠窗那把坐着个人。
五十来岁,圆脸,一撇短须修得齐整,暗纹绸衫,领口扣得严。面前一壶茶两只杯,没点菜。
见他进来,没起身,抬了抬手。
沈姑爷,坐。
王苍君在对面坐下。
刘主簿提壶给他倒了一杯。茶色清,带点兰花香。
王苍君没碰。
茶是好茶。刘主簿自己端起来抿了一口,不尝尝?
先放着。主簿要谈什么,直说。
刘主簿放下杯子,嘴角浮出一点弧度。
好,直说。昨天的事我听了一些。大营的人去了沈家,铺子的事被拦了。我下面的人办得不体面,但也不算什么。今天请你来,是想收个尾。
怎么收?
铺子照原来的路子走。沈家卖,我买,银货两讫。大营那边你去说清楚,旧约别再提了。停了一下,看着他,作为交换,你手上那份旧账,给我。
王苍君没说话。端起那杯茶闻了一下,搁回去。
刘主簿视线在他手上停了一瞬,收回来。
沈姑爷,我说话喜欢直接。把杯子放下,你那本旧账,说重要也重要,说不重要也不重要。十五年前的旧事,翻出来未必查得实。但你不交,我就得花力气查你。
靠在椅背上,语气没变,目光比刚才硬了些。
你娘住在城外,身子不好。沈家那个院子,也不是没有漏洞。
王苍君手指在桌面上顿了一下。
你查过我家。
做事之前查人底细,是基本功夫。刘主簿说,你在沈家三年,没人知道你会几手,也没人知道你会看账。但昨天那番话一出来,我就不觉得你是闲人。不是闲人,就得按不是闲人的法子办。
王苍君把后背靠在椅背上,目光从刘主簿脸上移开,落到窗外。
河面上一只小船慢慢挪,船头一个戴斗笠的人在收网。
看了一会儿,收回来。
刘主簿,你刚才说旧账说不重要也不重要他说,这话不对。
刘主簿手指动了一下。
旧账里那笔的银子,记的是你支的。但关键不在那一笔。声音不高,字字清楚,旧账前面十几年记录,每笔供货都有签收。其中有一笔,三年前的军需铁器,收货方签的是你手下一个人的名字。那批货后来在大营验收记录里标了不合格,退回了沈家铺子。
转过头看着刘主簿。
退回来的铁器,没入库,也没销毁。去哪了?
刘主簿脸上那层从容薄了。
旧账抄本在沈小宝手里,原账只有一本。王苍君说,原账里有一页单独折过,记着那批退回铁器重新熔铸的去向。地点、时间、经办人,都在上面。
沈父记的。
刘主簿沉默了一会儿。
那本原账在你手里。
在我手里。
你今天是来谈条件的。
不是谈条件。是告诉你一件事。
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搁桌上。
不是旧账。一封信。
那本原账,昨天我让陈掌柜送了一份抄录去西郊大营。抄录只包含军需相关的部分,不涉及你私人支取的那笔银子。
刘主簿盯着那封信,没动。
韩将军手上现在有一份。王苍君说,你这边再动沈家的人,他会把那份抄录连同旧约一起报到兵部。
停了一下。
军需铁器以次充好,比那笔修宅银子重。
刘主簿的脸色变了,又压回去。
盯着他看了几息,然后笑了。笑很淡,比刚才那层皮真实一点。
沈姑爷,你确实比我想的难缠。不过你有没有想过——我今天请你来是喝茶。但楼下那两个人,是跟我来的。
我知道。王苍君说,两个穿短褐的,坐靠门,茶没喝。
你不怕?
不怕。来之前我让沈婉儿去了西郊大营。午时三刻我没从望江楼出去,韩将军带人来这里要人。
伸手把那封信拉回自己面前。
沈婉儿手上还有一份旧账摘录。我出不去,你的麻烦比我大。
刘主簿的笑没了。
坐在那里,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几下。
过了一会儿,站起来,把绸衫衣摆抖了一下。语气恢复了不紧不慢。
沈姑爷,今天这茶喝得不尽兴。改日再约。
走到门口,没回头,丢了一句:你爹当年也是这个路数。
推门出去了。脚步声下楼梯。
王苍君坐在雅间里没立刻起身。
端起那杯凉了的茶喝了一口。苦的。咽下去之后嘴里有一点回甘,不像是兰花,像是别的什么。
站起来走到窗边往下看。
楼下那两个人不在了,桌上两杯茶没怎么动过。河面小船收完了网,往对岸划,桨声一下一下的,远了。
把茶钱搁桌上,下楼,出望江楼。
后街行人不多。沿着街口往外走,拐了两个弯,身后没人跟着。
走到城门口,远远看到一匹马停在路边。韩震身边那个年轻人,正朝这边望。
看见他,点了一下头,没过来,调转马头往城西去了。
收回目光,往沈家院子走。
进巷口时院门开着。沈婉儿站在门口,没往里走也没往外走,就那么站着。
回来了。她说。
回来了。
刘主簿那边怎么说?
消停一阵子。
沈婉儿看了他一眼,没追问。转身往院子里走,走了两步停下来。
那本旧账你放哪了?
身上。
点了点头,继续往里走。
王苍君跟在后面进院子。偏屋门关着,正房灯亮了。
站在枣树下,手伸进怀里碰到蓝布旧账的封面。针脚粗,是沈父自己缝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