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哥。”
洪仁达从殿门口挤出来,一把拽住洪仁发的袖子。
“这事不对劲。”
洪仁发站在回廊下没有动。散朝的人流从他两边过去,没有一个人敢看他。
他脸上的汗还没干透,顺着鬓角往下走,滴进衣领里,凉了一下。
地上是青砖,砖缝里长着一层绿苔。潮气从底下往上返,沾在鞋底上发黏。
“不对劲在哪儿。”洪仁发说。
“他怎么会忽然问银库。是不是有人在耳边嚼舌根。”
“谁够得着他的耳朵。”
洪仁达没有想到这一层。
洪仁发也没有再问。他在想一件更沉的事。
库里到底还剩多少。
准确地说,是剩多少,以及,有多少是他和洪仁达这几年搬走的。
搬走的那些,有的换了宅子,有的换了地,有的埋在江宁镇乡下那口井底下。
“先把王四虎叫来。”
“叫到哪儿。”
“偏院。”
“今夜?”
“今夜。”
洪仁达要走,又被他一把拽住。
“再派两个人在殿门口守着。他今夜见了谁,明日一早我要知道名字。”
洪仁达去了。
回廊尽头没入夜色,风从那一头灌进来,把檐下的铜铃撞得响了一声。
洪仁发抬头看正殿的方向。
那边灯火通明。新天王还在里头。
他往前迈了一步,又收住。
偏院里点着两盏灯。
灯油是劣油,烧起来冒黑烟,把两个人的脸都熏暗了一层。
墨是陈墨,磨开的时候有一股酸气。
王四虎进来的时候腿是软的。他四十出头,矮,胖,一双手比读书人的还白。
“小的给安王请安。”
“免了。”洪仁发把一本账推过去,“这本,重新誊一份。”
王四虎翻开,手就抖起来。
纸页上有虫蛀的小洞,一排一排,像谁用针扎过。
“安王,底本上写的是十一万六千二百两。”
“实存呢。”
“实存这个数,小的不敢说。”
“说。”
“六万九千七百二十。”
“差了多少。”
“差了四万六千二百八十。”
洪仁达在旁边抽了一口气。
“这么多?”
洪仁发没看他,只盯着王四虎。
汗从王四虎下巴上滴下来,落在账页上,把墨洇开一小团。
“这个数,明天怎么圆。”
“小的把支出那几页重誊一遍。”
“添什么。”
“添三笔。修城,买药,抚恤阵亡。”
“添多少。”
“四万六千二百八十。”
“虫蛀的页数够不够誊。”
“够。去年那几页本来就没写满。”
“笔呢。”
“笔在小的袖子里。”
“袖子里带着笔进府,你是早就想到了。”
王四虎的膝盖往地上沉了一下。
“小的不敢。”
洪仁发往后靠了靠。
灯芯爆了一下,火星溅在桌面上,很快灭了,留下一点焦黑的印子。
院子外头有脚步声,走得很快,过去之后就没了。
王四虎的指甲缝里全是墨,他把手往袖子上擦,越擦越黑。
洪仁发把灯挪近了一点,火苗歪了歪,把他的影子拉到墙上。
“王四虎,你管了八年库。这八年里你拿了多少,我不问。”
“小的不敢。”
“你只要记住一件事。”
“安王请讲。”
“明天不管谁问你,你就说底本在库里,库门开不了。”
“要是幼天王亲自问呢。”
“你就说你病了。”
王四虎走的时候,两条腿还是在抖。
门一开,夜风灌进来,灯苗扑了两下,险些灭了。
院当中摆着一口水缸,缸底积着半缸雨水,水面上落了一层灰。
风从缸口上过去,水面起了一层皱。
洪仁发走过去,把手伸进去。水是凉的。
他把湿手在裤边上擦干,指头冻得发木。
墙根的土被前两日的雨泡软了,一脚踩下去陷半个鞋底。
忽然,远处城墙那边传来一声闷响,是湘军的炮。
炮声过后,城里没有一点回音。
这两年城里连狗叫都少了。人饿到一定时候,连喊的力气都省下来。
洪仁达从怀里摸出火折子,吹了两下,点上一根旱烟。
烟头一亮一暗,照出他半张脸。
“大哥,王四虎这个人靠得住吗。”
“靠不住。”
“那还用他。”
“因为他最怕死。怕死的人,话最好编。”
洪仁达还想说什么,被洪仁发抬手止住。
院子里静了一会儿。
远处正殿那边的灯还亮着,隔着两进院子照过来,只是小小一片黄。
“大哥。”洪仁达的声音低下去,“你说他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他知道的比咱们想的多。”
“多多少。”
洪仁发没有答。
多的那一部分有多少,他自己也没有想到过。
他伸手进袖子里,摸到一张折了三折的纸。
那是他自己的账,记的不是银库,是这些年出去的每一笔。
纸上没有名字,只有数。
他摸了一下,又把手抽出来。
他想的是殿上那个孩子问的第一句。
不是问兵,不是问粮,不是问城外的湘军扎在哪儿。
问的是银库。
一个从生下来就没出过宫门的孩子,问银库问得那么准。
准到像早就知道底下压着一个数。
洪仁发起身,往正殿那边走了几步。
两个侍卫横过来,把枪一错。
“幼天王有令,今夜不见客。”
洪仁发盯着那两张脸看了三息。
然后把迈出去的脚收了回来。
他没有发作。
发作没有用。在满朝文武面前丢了脸,现在闹只会丢得更大。
他转身往回走,走了十来步,忽然停下。
“二弟。”
“在。”
“你记不记得,先王在的时候,他连一句囫囵话都说不全。”
“记得。”
“今天他在殿上,一口气问了六句。”
“六句?”
“一句都没有问第二遍。”
洪仁发抬起头,看那一片隔着院子的黄光。
“本王没有见过问第二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