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丧锣。”
殿门口的老执事捧着香,声音压得很低。
“不是庆贺的锣。一声接一声,中间隔得一样长。”
“敲到第三声,殿里就没有人敢出气。”
天京城里办登基大典,敲的是丧锣。
城外的炮声压在锣声底下,闷的,像有人隔着一道墙夯土。
殿里跪着两排人。洪天贵福坐在龙椅上,两只手搭在扶手上。
扶手上的金漆被他攥软了,五个指头印子陷进去,露出底下的木色。
他没有松手。
殿门口站着两个执事,一个捧着香,一个捧着历书。
“今日是洋历五月三十一。”执事把历书捧高了一点,“一八六四年,日子是钦天监挑的。”
“挑日子顶什么用。城外那五万人不看日子。”
“小声些,叫人听见。”
疼是从后脑勺起来的。
不是一般的疼。有东西往里挤,像有人拿锥子从外头往里钉。
他闭上眼。
然后就不是这座殿了。
四十九天后。天京城破。
太平门那一段城墙从底下亮起来。砖先鼓,再裂,再往上抛。
火光把半边天照成了熬化的糖色。
湘军从缺口里涌进来,一层压一层,把整条街塞满。
忠王把马缰塞进一个少年手里,自己提着刀往回走。
干王在江西一间破屋里被捆住,他站得很直,一句话也没有说。
最后是他自己。
南昌,一张长凳。一千五百一十六刀。刀口很薄,头一刀下去人还活着。
他睁开眼。
他不是这个孩子。
有个人过完了整整一辈子,读过书,见过一百多年以后的城。
那个人见过这张脸印在纸页上,旁边排着一行小字。
那个人死在南昌的长凳上。
那个人不是他。
可那个人记得的每一件事,现在都在他脑子里。
殿还是那座殿。他的手心全是汗。
汗顺着掌纹往袖口里走,到了腕子那里凉了一下。
他没有动。他知道不能动。
跪在最前面的两个胖子头挨着头,嘴皮子在动。
安王洪仁发,福王洪仁达。先王的两个亲哥哥。
洪仁发跪得笔直,可他的膝盖在砖上挪了三次。
城被围了两年。前线的兵吃糠,这两位的府上还在酿酒。
武将那一列头一个是李秀成。
他跪着却比别人高半头。甲上的血是旧的,发黑。
左臂缠着布条,布条上也透了血。
颧骨支出来,嘴唇裂着两道口子。他的手撑在地上,指节发白。
李秀成旁边跪着个瘦高个,脸洗得干净,眼睛很亮。
干王洪仁玕。他袖子里鼓着一块,那是折起来的纸。
洪天贵福知道那块纸里写的是什么。往西,去湖北。
写在纸上好看,走起来要死人。走这一路要填进去多少人,朕没有算到。
可是他不能说。他现在说不出这句话的来路。
他要数的东西有五样。
银子,粮,能拿刀的人,城墙,城外的兵。
这五样里,他手里一样准数都没有。
然而他记得四个数。
七万两,八万石,六千四百,五万。
这四个数不是他算出来的,是那个人留给他的。
对不对,要明天进库才知道。
四样里朕算漏的,绝不会只漏一样。
礼官唱了一声。
“跪。”
“拜。”
“兴。”
洪天贵福起身,拜天,受印,归座。
每一步都踩在点上,像排练过几十遍。
他确实排练过。太平天国的登基大典有一套死规矩,错一步就得从头再走。
走这套规矩的时候,他的眼睛没有闲着。
谁在偷眼瞄他,谁在低头数砖,谁的眼神根本不在殿里。
看完了,他心里有了一张单子。
单子上的人,一半不能留,一半可以先留着。
可是这张单子明天就得改一遍。今天就划掉的,明天可能还得划回来。
台阶下面还堆着纸钱。灰被风卷起来,飘到殿门口又落回去。
礼毕。
洪仁发第一个站起来。
脸上堆着笑,眼睛里没有笑。
“幼天王万岁万岁万万岁。先王在天之灵庇佑,天国千秋万代。”
他讲了一大段。兄长辅政,宗室一心,共抗清妖。
讲完朝两边拱手,退回原位坐下,脸上是办完一件事的松快。
洪天贵福开口了。
声音不大。殿里静,每个字都落得实。
“安王。”
洪仁发一愣,转过身。“幼天王有何吩咐。”
“本王登基,有一件事要先问明白。”
他停了一下,说得慢,像在挑词。
“天王府的银库,现在还有多少银子。”
殿里的空气被抽走了一层。
洪仁发脸上的笑僵住了。
“回幼天王,银库向来是内务府管着,臣这就去把账誊一份。”
“不必誊。”
“本王要进库,自己看。”
“幼天王,库里尘大,又有潮气,龙体要紧。”
“本王问的是数,不是尘。”
洪仁达在后头忍不住了,往前迈了半步。
“幼天王!银库牵扯太广,一查就要伤筋动骨,万万不可操之过急!”
洪天贵福的目光转过去。
“本王让你说话了吗。”
“臣是宗室。”
“宗室也要等本王问。”
殿上死寂。洪仁达那只脚收不回去,就那么钉在砖缝上。
洪天贵福又看向武将那一列。
“忠王。”
“臣在。”
“你左臂那道布条,几日没换了。”
李秀成抬起眼。“臣不记得了。”
“药呢。”
“药没有了。”
洪天贵福点了一下头,没有再问。
殿里有人把头压得更低。
洪仁玕跪着没有动,袖子里那块纸被他攥得更紧。
他忽然觉得,今天问的不是银子。
可他不敢往下想。
只有李秀成缓缓抬起了头。
他第一次拿正眼打量龙椅上那个孩子。
殿外的炮又响了一声。
殿角那口铜缸里的水跟着晃,晃出一圈一圈的纹。
洪仁发喉结动了一动。
他压低声音:“幼天王刚登大宝,银库的事又杂又碎,不急在这一天。”
“安王。”
洪天贵福又叫了他一声。
这一次他抬着眼,直直看着他。
“本王问的是银库。”
殿里的人全朝这边看过来。
有人张着嘴,有人低下头,有人眼睛亮了一下,像看戏。
五个字。
殿里的人都听懂了。不是孩子在问话,是天王在下令。
洪天贵福把手从扶手上收回来。
五个指头印留在金漆上,很深。
库里到底还剩多少,这一层朕没有算到。
他只知道,从今天算起,这座城还有四十九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