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石原的降旗还没收完,逃兵已经涌向津屋港。
白石原到津屋港只有四十余里。
常森率轻军和协军乡导先走,沿途拆掉通往东山的两处岔桥,防止散兵绕回主路设伏。朱棣的试行战营只把重伤员留给后队,能走的军卒各带两日干粮,跟着炮车连夜赶路。
许多败兵以为明军至少会休整一夜。
等他们跌跌撞撞看见港门时,身后的日月旗已经越过最后一道山口。
津屋家连收三封急报。
第一封说赤坂还在白石原列阵。
第二封说中军旗倒了。
第三封送到时,明军炮车离港门已不足五里。
三封急报前后不过一夜,港中权门根本来不及商议是救赤坂,还是闭港自保。
逃兵从北门、河滩和盐田小路一起往里挤。
有人丢了刀。
有人还抱着赤坂家的旗。
更多的人只想抢一条船离开北岸。
津屋本部武士与护院约一千五百人,逃进港内的赤坂残兵超过两千,另有数千未持械的庄兵、脚夫和运粮役挤在外城。
津屋家原本已经下令关门。
可城外全是败兵和商队,北门只合上一半,门洞便被人堵死。水口的拦港铁链刚升到一半,三艘满载木料的商船还横在航道中央。
守军想把败兵赶出去。
赤坂残兵却先杀了两名门卒,硬冲进外城。
港中顿时乱成一团。
次日天亮前,周彻追到北门外,只看了一眼便下令:
“常森走水路。”
“常茂推炮压北门。”
“燕王战营跟着败兵进外城,不许停下来整队。”
“李景隆的人先封仓、封船坞、封账房。”
军令刚落,三路同时动了。
岩松家三处货栈名下的十二艘轻舟,原本就停在下游河埠。明军接管货栈后已经一并登记,如今全部交常森调用。
他带三百名原东征轻甲军与八十名熟水协军,乘十二艘轻舟和四艘缴获商船顺河先行,趁津屋港还没完全升起铁链,贴着南岸冲入水口。
港内守船武士匆忙放箭。
常森让前排轻舟竖起湿木板,后排火绳枪隔着船舷轮放。
两轮枪响,水门上的弓手便被压得抬不起头。
几名协军水手跳进齐腰深的河水,摸到铁链绞盘下方,砍断固定木楔。
升到半空的铁链猛地滑落。
后面四艘缴获商船立即挤进港口。
常森没有去追逃船。
他先夺水门,再派两队轻舟守住船坞出口。
“港里的船,一艘也不许走。”
北门外,常茂先把原东征炮队的六门轻炮架好。
朱棣战营配属的另外六门炮留在后阵,等外城突破后直接推向内城。
败兵还堵在门洞里,津屋守军不敢彻底落闸。
常茂也没有等。
“只打门楼两侧。”
“别把门洞里的人全堵死。”
六门轻炮同时轰击。
门楼上的弓手和滚木架被铁弹砸碎。
守军向内退。
外面的败兵却被炮声逼得继续往城里冲。
半开的北门反而被人潮彻底撞开。
朱棣拔刀。
“轻甲军先入。”
“盾枪兵护住门洞。”
“火绳枪手上墙,不追散兵,只打持械回头的人。”
六百轻甲军沿着败兵撕开的缺口冲进外城。
津屋家的武士本想在主街重新列阵,却发现前面是溃兵,后面是明军,连盾阵都摆不开。
朱棣没有让人挤在主街硬撞。
他把轻甲军分成两队。
一队沿盐仓巷压向内港。
另一队从鱼市穿过,切断北门与内城之间的联系。
凡是扔下兵器、蹲在街边的人,明军直接越过。
还敢举刀的,才被火绳枪逐个打倒。
败兵看见明军不追杀弃械者,越来越多人把刀丢进沟里。
不到一刻钟,外城主街便只剩下津屋家的本部武士还在抵抗。
津屋家主退进内城,急令放火烧船坞和硫磺仓。
命令还没传到仓门,李景隆的接收队已经到了。
离开博多前,他早把港务日常交给东宫书吏、军法官和水师官三方分掌。船税、仓场和三锁总账照旧运行,任何人调一艘船、开一座仓,都要留下三份凭据。
他带出来的不是博多守军,而是专门跟在战军后面的接收队。
前军破门。
接收队锁仓。
两边谁也不抢谁的差事,新打下来的港口才能当天从敌家的仓库变成大明的军仓。
李景隆进城之后,连朱棣都没先见,先把人分成五路。
“第一队封港仓。”
“第二队去船坞,谁敢点火,先砍拿火把的手。”
“第三队封商号账房。账册少一页,掌柜和账房全部扣押核审。”
“谁敢撕账、藏账、烧账,谁进红册。”
“第四队去铜料、硫磺仓。”
“第五队跟我去津屋家银库。”
协军账房负责认货、认印和带路。
东宫书吏掌总册。
军法兵守门。
水师官核船、核仓。
每到一处,先换锁,再贴三道封条。
津屋家的纵火队刚赶到第一座船坞,便撞上封库军。
为首武士举着油罐冲上来。
军法兵一排长枪刺出。
油罐摔在地上,还没来得及点燃,人已经倒了。
两座船坞全部保住。
硫磺仓那边更快。
守仓账房看见李景隆的红册副本,自己把库门钥匙放到地上。
“我没烧仓。”
“我知道六座硫磺仓都在哪。”
李景隆只问一句:
“账呢?”
账房转身从墙缝里摸出两本暗账。
“明账给津屋家看。”
“暗账记的是海商欠货和私运数目。”
李景隆接过账册。
“先记灰册。”
“暗账和六座仓全部核实,再转白册。”
“若少报一仓,直接进红册。”
津屋家主很快发现,自己已经没有能守的东西。
北门被朱棣控制。
水口被常森封死。
船坞、铜料、硫磺和商号账房都落入李景隆手里。
他只能带着最后八百名武士退守内城。
周彻没有让明军立刻强攻。
他先命火绳枪手占住外城屋顶和两处钟楼,再让朱棣战营配属的六门轻炮越过北门,直接推到内城门前。
津屋家主派人来求缓一夜。
周彻只回了一句话:
“交刀、交账、交船。”
“半个时辰后还缺一样,炮响。”
内城里很快吵起来。
从白石原逃来的赤坂残兵想继续死守。
津屋本地商人和船主却不肯替他们陪葬。
第一家船主打开东侧小门。
第二家商号把津屋家藏在后院的火药抬到街上。
第三家直接绑了两个纵火武士,送到明军阵前。
半个时辰还没走完,内城北门便从里面打开。
津屋家主被自家老管事押出来。
赤坂残兵见最后一处门也开了,纷纷从南侧盐田逃跑。
常森早已派轻舟封住河道,又在盐田出口立下一面白旗。
丢刀的去白旗下跪着。
继续带兵器逃的,当场射杀。
到正午前,津屋港所有抵抗全部结束。
从明军抵达北门到港城彻底归降,不到半日。
这一战,明军阵亡九人,受伤二十六人。
协军阵亡两人,受伤七人。
津屋家与赤坂残兵战死七百余人,另有两千多人弃械。剩余未持械败兵、脚夫和庄兵分批登记,少量顽抗者从盐田逃散后被陆续收拢。
真正让李景隆满意的,却不是尸体。
银库、寺仓、商号暗库与权门宅院全部清完后,金银折算二十二万三千余两。
数量远不如博多。
港中的东西却比银子更值钱。
远海商船十三艘。
近岸小船二十四艘。
铜料八仓。
硫磺六仓。
粮仓十一座。
完整船坞两处。
另有帆布、桐油、船钉、麻绳和备用桅木,足够同时修理十余艘船。
港内船匠、水手、绳工、帆工共四百三十六人。
其中三百零八人愿意按明军定下的工粮登记留用。
第一批船匠被带到船坞外时,人人都以为要被编成苦役。
李景隆依照东宫工匠留用条目,让书吏按工种分册。
会修龙骨的站左边。
会制帆、捻绳和打船钉的站右边。
有家口的另记一册。
工粮按日支给,修好一艘船另有赏钱。愿留下的进白册,不愿留下又无血案的,可以带家口离港。
几个年老船匠互相看了看,先走到左边。
随后越来越多的人跟了过去。
他们很快明白,大明要的不是把船坞烧成灰,而是让这里造出更多能替大明运兵、运炮和运银的船。
其余人只要没有血案,也准带家口离开,不强留。
周彻将津屋港守备重新分配。
六百名明军守北门、水口、军器仓和两座船坞。
三百名水军接管缴获船只与港内巡船。
三百名协军负责码头巡查、货物辨认和村寨联络。
东宫书吏接管税册。
东宫书吏、军法官和水师官各掌一册、一钥,任何一方不得单独开库改账。
津屋本地商号只要交出旧欠、重新登记,三日后便可复业。
博多负责南面的远海商路与主力仓场。
津屋港控制北岸水口、修船和铜硫转运。
两座港口之间,由缴获商船与沿岸烽火连成一线。
北九州第一条双港军运线,就此成形。
日落时,李景隆把一张新港图钉在津屋家原来的议事厅里。
图上,博多和津屋港各插着一面日月旗。
朱棣走进来时,李景隆正拿木牌在港北一处船坞、三座村寨和一片盐场外画圈。
木牌上写着九个字。
燕王军功收益试记区。
朱棣看了一眼。
“这是给我的?”
“先按东宫试行条陈记账。”
“船坞、盐场和三座村寨的收入全部进入总账,扣除驻军、修船和地方开支后,再把规定份额记入燕王军功册。”
“最终是否核准,等朝廷批复。”
“驻军呢?”
“归朝廷。”
“税册呢?”
“归东宫。”
“官吏呢?”
“朝廷任。”
“船坞呢?”
“归水师。”
“你只能分收益,不能调船、调匠,也不能决定船坞造什么。”
朱棣盯着那块木牌。
“那我能管什么?”
李景隆把木牌钉进港图。
“你能继续打。”
“打得越远,记在你名下的收益试记区便越多。”
木牌下方,还有一行更小的字。
驻军归朝廷。
税册归东宫。
船坞归水师。
朱棣看了许久,忽然笑了。
“行。”
“这比在大明里面多争一块封地,值钱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