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底,山里的夜晚还有些凉意。
周星裹了件薄外套,悄悄出了家门。他没走大路,绕过后山的小道,来到屯西头的一间独屋前。这是吴增城在屯里的临时住处——他虽然是林场副场长,但家在县城,平时一个人住这儿。
屋里亮着灯,窗户用厚布帘遮得严严实实。
周星轻轻敲了三下门,两短一长,是约好的暗号。
门开了条缝,吴增城探出头,看见是他,赶紧让进来:“快进来!”
屋里很简单,一桌一椅一炕,炕上铺着草席,墙上挂着张林区地图。桌上摊着些文件,还有一盏煤油灯。
“吴场长。”周星点头打招呼。
“别叫场长,叫吴叔就行。”吴增城拉过椅子,“坐。这么晚叫你过来,是有重要发现。”
周星坐下,吴增城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袋,递给他:“看看这个。”
周星打开纸袋,里面是几张表格和票据。他借着煤油灯光仔细看,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这是一份林场去年下半年的木材出库记录。表格上显示,从八月到十二月,共出库红松、水曲柳等优质木材两千八百立方米。但旁边附的运输单上,实际运出的只有两千二百立方米。
“少了六百立方米?”周星抬头问。
“对,六百立方米。”吴增城指着表格,“我查了三个月,才摸清楚。这些木材,名义上是‘科研用材’,运往省林业科研所。但实际上,科研所只收到两千二,那六百……不见了。”
“去哪儿了?”
吴增城又从抽屉里拿出几张照片,黑白的,像素不高,但能看清。照片上是一辆卡车在装木材,车牌号正是吉b-3478——周星他们见过的盗伐车。
“这是我在边境仓库偷拍的。”吴增城压低声音,“那六百立方米木材,被运到边境的一个私人仓库,然后……出境了。”
“走私?”周星心里一沉。
“对,走私。”吴增城点头,“偷运到境外,卖高价。红松在国内卖三百一立方米,到境外能卖八百。水曲柳更贵,能卖一千二。你算算,六百立方米,值多少钱?”
周星飞快地算:红松三百,水曲柳四百,就算平均三百五,六百立方米就是二十一万!这在1985年,是天文数字!
“这么多钱……”周星喃喃道。
“还不止。”吴增城又拿出一张纸,上面记着一些数字和名字,“我顺着资金流向查,发现这些钱进了几个账户。其中有一个……是王建军个人的。”
“果然是他!”周星咬牙。
“但光有这些还不够。”吴增城叹气,“这些证据,只能证明木材少了,不能直接证明是王家父子干的。他们可以推给下面的人,说是管理不善,或者运输损耗。”
周星明白。王家在林场经营多年,根深蒂固,没有铁证,扳不倒他们。
“吴叔,您说怎么办?”
吴增城点了支烟,狠狠吸了一口:“需要更直接的证据。比如,他们亲自参与交易的证据,或者……账本。”
“账本?”
“对。”吴增城说,“这种买卖,肯定有账。谁经的手,多少木材,卖了多少钱,怎么分的赃,都会记下来。找到账本,就是铁证。”
“账本会在哪儿?”
“最可能的地方,是王大山家,或者王建军的办公室。”吴增城说,“但这俩地方,咱们进不去。”
周星沉默了一会儿,突然说:“也许……不用进去。”
“你有办法?”
“我有个内线。”周星说,“在林场内部,能接触到一些信息。”
他说的是马寡妇。虽然马寡妇接触不到核心,但通过她,也许能打听到账本的消息。
吴增城眼睛一亮:“可靠吗?”
“可靠,我捏着她的把柄。”周星说,“不过得小心,不能让她知道太多。”
“那是自然。”吴增城点头,“这样,你负责打听账本的下落。我继续查资金流向,还有……省里那条线。”
“省里?”
“嗯。”吴增城神色凝重,“这么大的走私,没有上面的保护伞,不可能这么顺利。我怀疑,县里甚至省里,都有人插手。”
周星心里一沉。如果牵扯到上面,事情就更复杂了。
“吴叔,您怕吗?”他问。
吴增城笑了:“怕?我当兵的时候,在边境线上跟走私犯真刀真枪干过,死都不怕,还怕这个?我就是觉得……憋屈。好好的林子,被这帮蛀虫祸害,心疼啊!”
这话说到了周星心坎上。他也是山里长大的,对这片林子有感情。
“吴叔,我跟您干到底。”周星郑重地说。
“好!”吴增城拍拍他肩膀,“不过星子,有句话我得说在前头。这事危险,你媳妇怀孕了,得考虑清楚。”
提到穆爱萍,周星心里一紧。但他很快坚定下来:“正因为她怀孕了,我才更得把这事办成。我不能让我的孩子,将来没山可打,没林可守。”
吴增城看着他,眼神里满是赞赏:“好小子,有担当!行,那咱们就说定了。以后每周二、周五晚上,在这儿碰头。平时尽量少联系,免得被人盯上。”
“明白。”
两人又商量了些细节。吴增城告诉周星,林场最近有个大动作——要“清理枯死木”,实际上是想借机再伐一批好木材。
“他们选了黑瞎子沟那片,说是枯死木多,要清理。”吴增城在地图上指了个位置,“但我知道,那里都是上好的红松,哪有那么多枯死的?分明是想趁机盗伐。”
“什么时候开始?”
“下月初。”吴增城说,“到时候,王建军会亲自带队。这是个机会,如果能拍到他们伐好木材的证据……”
“我去。”周星说,“猎队最近休整,我一个人进山,不容易被发现。”
“太危险了。”吴增城摇头,“王建军带的人,都有枪。”
“我有办法。”周星说,“山里我熟,他们抓不到我。”
吴增城犹豫了一会儿,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相机,巴掌大,黑色:“这是我从省城弄来的,日本货,能拍三十六张。你拿着,小心点用。”
周星接过相机,沉甸甸的。这东西在1985年可是稀罕物,一般人家见都没见过。
“我会小心的。”
正事谈完,吴增城又问了猎队的情况。听说有人中毒受伤,他气得直拍桌子:“太嚣张了!光天化日就敢下毒手!”
“我已经拿到证词了。”周星把刘大彪的供词拿出来,“但暂时不能用,得等时机。”
吴增城看了看证词,点头:“对,现在拿出来,他们会反咬一口。等咱们拿到盗伐的铁证,一起算总账。”
夜深了,周星该走了。临走前,吴增城又叮嘱:“星子,一定要注意安全。你现在不是一个人,有家,有孩子。什么事都要谋定而后动,别冲动。”
“我记住了,吴叔。”
从吴增城家出来,周星没直接回家,而是绕到屯子后面,确认没人跟踪,才悄悄回去。
穆爱萍还没睡,在灯下缝小孩衣服。看见他回来,放下手里的活:“周星哥,回来了?吴场长说啥了?”
周星把相机给她看:“看,日本相机。”
穆爱萍没见过,好奇地摸了摸:“这么小?能拍照?”
“能,能拍三十六张呢。”周星说,“爱萍,过几天我得进山一趟,办点事。”
穆爱萍手一顿,抬起头:“危险吗?”
“不危险,就是拍点照片。”周星尽量说得轻松,“很快回来。”
穆爱萍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才轻声说:“周星哥,我知道你要办大事,我不拦你。但你要答应我,一定一定小心。我和孩子……不能没有你。”
“我答应。”周星搂住她,“等这事完了,我就天天在家陪你,哪儿也不去。”
“嗯。”穆爱萍靠在他怀里,眼泪悄悄流下来。
夜里,周星睡不着。吴增城的话在耳边回响:“省里那条线……县里甚至省里,都有人插手。”
如果真是这样,那对手就太强大了。王家父子只是马前卒,背后还有更大的保护伞。
但他不怕。
上辈子他窝囊了一辈子,任人欺负。这辈子,他要活出个样来。
不是为了当英雄,就是为了这片山,这个家,还有即将出生的孩子。
人活着,总得有点坚持。
窗外,月亮被云遮住了,山里黑黢黢的。
但黑暗总会过去,天总会亮。
周星闭上眼睛,握紧了拳头。
战斗,才刚刚开始。
他不会输。
也不能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