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星当上护林员第二个月,麻烦又来了。
那天他正在林业局交这个月的巡逻记录,刚走到陈建国办公室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争吵声。
“……陈局长,这事你得给个说法!”是个中年男人的声音,嗓门很大。
“郭副书记,周星同志是通过正规考核录用的,工作表现也很好,没有理由开除他。”陈建国的声音很平静,但透着坚定。
郭副书记?周星心里一紧。是郭卫东他爹,郭长林。虽然被撤职调查,但还没正式处理,余威还在。
“正规考核?他什么成分你不知道吗?”郭长林的声音带着怒意,“父母早逝,姐姐嫁得远,自己又离过婚——这种家庭背景,能当护林员吗?”
“护林员看的是能力和表现,不是家庭背景。”陈建国说,“周星同志见义勇为,县里都表彰了。这样的人,我们林业局需要。”
“陈建国!你别给我打官腔!”郭长林拍桌子了,“我告诉你,这个周星,必须开除!你要是不办,我就找县领导!”
“那您请便。”陈建国声音冷下来,“但我要提醒您,您现在也在接受调查,还是注意点影响比较好。”
屋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门“砰”一声被拉开。郭长林气冲冲地走出来,看见门口的周星,狠狠瞪了他一眼,冷哼一声,大步走了。
周星深吸一口气,敲了敲门。
“进来。”陈建国的声音有些疲惫。
周星推门进去,看见陈建国坐在办公桌后,脸色不太好。
“陈局长,我……”
“刚才都听见了?”陈建国打断他。
“听见了。”周星点头,“陈局长,要不……我辞职吧,不连累您。”
“说什么胡话!”陈建国瞪他一眼,“我陈建国要是连自己的人都保不住,还当什么局长?你安心工作,别的事不用管。”
“可是郭副书记那边……”
“他蹦跶不了几天了。”陈建国压低声音,“县纪委正在查他,证据差不多齐了。他就是狗急跳墙,想拉几个垫背的。”
周星心里一动:“陈局长,我能帮上忙吗?”
“你?”陈建国看着他,“你能帮什么忙?”
“我……我认识郭卫东。”周星说,“知道他一些事。”
陈建国想了想,点点头:“行,你说说看。”
周星把他知道的都说了一遍:郭卫东搞大林桃花肚子,逼林桃花骗婚;在公社欺行霸市,跟孙大疤那帮混混勾结;还有最近在活动,想把他爹保出来……
陈建国听完,眉头紧皱:“这些事……有证据吗?”
“林桃花怀孕的事有卫生院证明,其他的……我可以去查。”周星说。
“你小心点。”陈建国叮嘱,“郭家虽然倒了,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别把自己搭进去。”
“我明白。”
从林业局出来,周星没回屯里,而是去了公社。
他先去了卫生院,找到王大夫。王大夫看见他,有些意外:“周星?有事?”
“王大夫,我想问问,林桃花那个化验单……还有备份吗?”
王大夫脸色一变:“你问这个干啥?”
“有用。”周星诚恳地说,“王大夫,郭家要整我,我得自保。”
王大夫犹豫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有备份,在档案室。但你不能拿走,只能看。”
“行,我就看看。”
王大夫带他去档案室,找出那份档案。周星仔细看了化验单,还有王大夫写的病历记录——上面清楚写着:林桃花,怀孕两个月,确诊日期1985年10月2日。
“能给我抄一份吗?”周星问。
“这……”王大夫为难。
“我不带走,就在这儿抄。”周星说,“抄完您看看,没问题我就拿走抄件。”
王大夫想了想,点头答应了。
周星找了张纸,把关键信息抄下来:姓名,日期,诊断结果,还有王大夫的签字。抄完给王大夫看,王大夫确认无误,他才收起来。
从卫生院出来,周星又去了公社大院。他认识办公室的刘干事,上次寄举报信就是托他办的。
“刘干事,忙呢?”周星递过去一包烟。
刘干事接过烟,笑了:“星子,现在混得不错啊,都吃公家饭了。有事?”
“想跟您打听个人。”周星压低声音,“郭卫东最近……在干啥?”
刘干事脸色变了变,看看四周没人,才小声说:“那小子……最近可活跃了。天天往县里跑,说是活动他爹的事。还跟林场那边有联系……”
“林场?”
“嗯。”刘干事声音更低了,“我听说……林场场长老胡,跟郭副书记关系不一般。最近林场在清库存,好像……有点问题。”
周星心里一动:“啥问题?”
“具体不知道,但有人看见郭卫东往老胡家送东西,大包小包的。”
周星记在心里,又聊了几句才告辞。
回到家,他琢磨了一晚上。第二天一早,他去找了张大山和王铁柱。
“大哥,有事?”两人问。
“帮我办件事。”周星说,“盯着郭卫东,看他最近跟谁来往,都干啥。”
“郭卫东?”张大山皱眉,“那小子又作妖了?”
“嗯。”周星把事情说了,“郭家要整我,咱们得反击。”
“行!”两人一口答应。
接下来的几天,张大山和王铁柱轮流盯梢。郭卫东住在公社他爹分的房子里,平时不怎么出门,但隔三差五就往县里跑,有时也去林场。
第五天,王铁柱带来个重要消息:“大哥,郭卫东今晚要去林场老胡家,好像是送东西。”
“送啥?”
“不知道,用麻袋装着,看着挺沉。”
周星想了想,说:“走,去看看。”
三人天黑后出发,在林场场长老胡家附近蹲守。老胡家是栋独门独院的平房,在林业局宿舍区。
等到晚上九点多,郭卫东果然来了,骑自行车,后座上驮着个麻袋。他敲敲门,门开了,他扛着麻袋进去。
“咋办?”张大山问。
“翻墙进去看看。”周星说。
三人绕到院子后面。院墙不高,周星踩着王大柱的肩膀,翻了上去。院子里有灯光从窗户透出来,能看见屋里人影晃动。
周星轻轻跳进院子,猫着腰靠近窗户。窗户拉着窗帘,但有个缝隙。他凑过去往里看——
屋里,郭卫东和老胡正在喝酒。桌上摆着几个菜,还有一瓶白酒。地上放着那个麻袋,口开着,里面露出几根木头——不是普通木头,是上等的红松木料!
林场的木头!这是盗卖公家财产!
周星心里一喜,继续看。郭卫东从怀里掏出个信封,递给老胡:“胡叔,这是我爸让我给你的。林场那批木头的事,还得您多费心。”
老胡接过信封,捏了捏厚度,笑了:“放心,那批木头已经‘报废’了,过两天就处理掉。到时候钱……”
“老规矩,三七开。”郭卫东说。
“行!”
周星赶紧从怀里掏出个小相机——这是上次从林建国那儿借的,一直没还。他调好焦距,从窗帘缝隙对着屋里,“咔嚓”拍了一张。
声音很小,屋里人没听见。
他又调整角度,拍了几张——郭卫东递信封的,老胡数钱的,还有麻袋里的木头。
拍完,他悄悄退回去,翻墙出来。
“咋样?”张大山和王铁柱赶紧问。
“拍到了。”周星把相机收好,“走,回去。”
回到家,周星连夜把胶卷洗出来——他有简单的冲洗设备,是跟照相馆老师傅学的。
照片洗出来,效果不错。虽然光线暗,但能看清人脸和东西。郭卫东递信封,老胡数钱,麻袋里的木头,都清清楚楚。
第二天,周星把这些照片和之前抄的化验单,还有一封举报信,一起装进牛皮纸信封。举报信详细写了郭长林父子贪污受贿、盗卖公家财产的事,附上证据。
他没署名,也没留地址。
下午,他去县里,把信封投进了县纪委门口的举报箱。
投完信,他站在街对面,看着那栋灰色的三层小楼,心里很平静。
郭家,该到头了。
上辈子郭家父子作威作福,这辈子,该还债了。
做完这一切,周星回林业局上班,像什么事都没发生。
陈建国看见他,问:“小周,郭家那边……没再找你麻烦吧?”
“没有。”周星笑笑,“陈局长,谢谢您。”
“谢啥,应该的。”陈建国拍拍他肩膀,“好好干,别受影响。”
周星点点头,心里却在想:县纪委什么时候会行动?
三天后,消息传来了。
郭长林被正式双开(开除党籍、开除公职),移交司法机关。郭卫东也被拘留,涉嫌盗卖公家财产、行贿受贿。
县里派人来公社和林场,查封了郭家的房子和老胡的办公室。从老胡家搜出大量现金和贵重物品,还有账本,上面清楚记着每次盗卖木材的数额和分赃比例。
铁证如山。
郭家,倒了。
彻底倒了。
消息传到屯里,所有人都拍手称快。
“该!早就该抓了!”
“郭家父子,没一个好玩意儿!”
“星子,这下你可清净了!”
周星笑笑,没说话。
他心里清楚,郭家倒了,但麻烦还没完。
郭卫东那种人,进了局子也不会老实。
林红军、林红兵那几个,也还在。
但不怕。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他现在有工作,有兄弟,有穆爱萍。
什么都不怕。
新生活,才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