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把墙上的公告取下来。”
许青禾站在家属委员会门口，手里拿着一张新纸，纸边压着浆糊刷，“旧公告不能继续挂，撤下以后原件交给罗干事存档。”
吴秀娥抱着胳膊，“你说撤就撤？那上面写的是医院纪律，谁举报错了？”
“监督可以继续。”
“那为什么撕？”
“因为上面把没有核实的内容写成了事实。”
家属委员会里坐着几名军属，罗玉梅把旧公告从木板上揭下来，背面沾着一层浆糊，纸角被风吹得卷起。
马爱红伸手接过，“这张公告贴了十来天，来问的人不少。”
“原件不能扔。”罗玉梅把纸摊在桌上，“旧公告，张贴日期，张贴地点，拟稿人和转贴人，都写在档案袋上。”
吴秀娟看向许青禾，“你承认它是假的？”
“我承认其中几句话没有核实。”
“哪几句？”
许青禾把新稿放到木板上，“林清浅无证开方，私自领药，靠霍营长压下处罚，这三句都没有实际记录支持。”
吴秀娥立刻说：“举报信里明明写了。”
“举报信可以提出线索，不能直接当结论。”
“那你当时为什么教我写？”
许青禾看着她，“因为我当时相信了匿名材料，告诉你举报要写具体时间和物品，后来我才发现，材料把观察记录写成诊疗行为，把霍营长回避考核写成替人压处罚。”
“你现在把责任推给匿名材料？”
“我没有推。”
她从文件夹里取出一页说明，“材料由周景生交给我，我没有核实就转述给你，公告也是我审核后同意张贴，这两件事我都承担。”
吴秀娥的手从胳膊上放下来，“那周副科长让你写什么，你就写什么？”
“他没有直接叫我写公告，他把材料说成已经经过内部核验，我接受了这个说法。”
“你是宣传干事，连这点真假都分不清？”
“所以我要在公告上写清楚，我当时做错了什么。”
林清浅从委员会外进来，接过罗玉梅递来的旧公告，看了一遍，没有把纸折起来。
“新公告加上医院查询方式。”
许青禾点头，“我已经留了。”
她指着新稿末尾，“家属如果要查询卫生辅助人员的工作范围，可以到军区医院护士站，找值班医生核对，若认为有人越权，可以写举报材料，写清时间，地点，物品和亲眼见到的行为。”
吴秀娥说：“还要写我举报过林清浅。”
“会写。”
“你还真写？”
罗玉梅拿起铅笔，“旧公告由许青禾拟稿，吴秀娥提供举报内容，家属委员会审核后张贴，现因部分内容未经核实撤下，更正稿由许青禾重写，委员会存档。”
吴秀娥伸手去拿铅笔，“凭什么把我的名字写上去？”
“你提供过内容，这是事实。”罗玉梅没有松手，“名字写在经手人栏，不代表你承担伪造责任，调查会区分你知道什么，谁交给你什么。”
“我只是听说。”
“那就写听说。”
许青禾把新稿递给她，“你自己看，哪句话是你亲眼见过的，哪句话是别人告诉你的，分开写。”
吴秀娥瞪着纸面，“我看见林清浅给伤员记过东西。”
“那是观察记录，值班医生在场。”林清浅说道，“你没有看见我开药，也没有看见我从药房领药。”
“我看见她拿过药瓶。”
“哪一天？”
“就那天。”
“什么药瓶？”
“白色的。”
“医院药瓶多是白色，病房里还有空瓶，单凭颜色不能说明你看见了什么。”林清浅把公告推回桌面，“你可以举报，医院也应当让你查到权限范围，举报不能靠一句看见过白瓶。”
马爱红接话，“这回写得明白，谁要是真看见了，就把时间地点写上，省得家属院传三遍便成了定论。”
吴秀娥看向许青禾，“你说材料来自周景生，有证据吗？”
“我已经向保卫处作了口述记录，材料封套和旧收文章都交了。”
“周副科长为什么害她？”
“我不知道。”
“那你怎么能把他写在公告旁边？”
“公告只写我承担的传播责任，周景生的材料来源由保卫处调查，不能把未查清的动机写进去。”
林清浅看了她一眼，“这一句保留。”
许青禾拿起浆糊刷，“林同志，你要不要在更正稿上加一句，说明你通过考核后可以接触哪些工作？”
“写医院正式通知的内容，不写我个人替自己证明。”
“那家属怎么知道你现在能做什么？”
“去护士站查值班安排，去医院查考核记录，医院愿意公开流程，家属自然能看见。”
罗玉梅点头，“公告要留查询地点，不能只写一句请相信医院。”
吴秀娥冷笑，“你们现在倒是会替她说话。”
罗玉梅把旧公告装进档案袋，“我替流程说话，谁被举报都该有核实机会，谁提出举报也该知道材料有没有依据。”
许青禾站到木板前，先把新公告四角抹上浆糊，罗玉梅按住上边，马爱红压住下边，三个人把纸贴平。
公告第一行写着，军区医院卫生辅助人员工作范围及监督方式。
第二行写着，林清浅已通过临时考核，工作安排由值班医生和护士长决定。
第三行写着，家属提出意见时，应记录实际见闻，医院提供查询和复核渠道。
最后一栏列出撤下旧公告的日期，拟稿人，审核人和存档位置。
吴秀娥站在旁边看完，“这就完了？”
许青禾收起刷子，“公告更正只是第一步，我还要把原举报材料的流转经过写给宣传部门。”
“你还要查我？”
“查材料怎么传开的。”
“我也是被人骗了。”
“那就把你知道的说清楚。”
吴秀娥抓住新公告边角，浆糊还没有干，她的指腹沾上白糊，“周景生给我的纸，我没有。”
“你说他给过你纸？”
“不是给我，是有人放在我家门缝里，我拿去问许青禾，她说要按具体事项写。”
许青禾抬头，“你之前没说过有人把纸放你家门缝。”
吴秀娥把手缩回来，“我以为那不重要。”
林清浅问：“纸上有没有盖章？”
“没有。”
“有没有写日期？”
“写了林同志进医院那天。”
“那张纸还在吗？”
“我烧了。”
“什么时候烧的？”
“写完举报以后。”
罗玉梅把新公告旁边的旧公告档案袋封好，“把这段补进记录。”
吴秀娥看着封口，“我不签。”
“你可以不签。”蒋文山不在场，罗玉梅仍按流程说道，“记录写你拒绝签字，由两名见证人注明，你说过的话照样保留。”
许青禾接过纸，“我签自己的部分。”
她在更正说明末尾写下姓名和日期，又把笔递给林清浅。
林清浅没有接，“我不负责证明你写得对不对。”
“那你签什么？”
“签我看过公告内容，查询方式和工作范围没有超出医院决定。”
许青禾将签字栏改成阅看人，林清浅写下名字，笔画收尾干净。
罗玉梅把旧公告和新公告放入同一只档案袋，“以后有人问，先给他看旧的，再看新的，不能只把错话撕掉，装作从来没人说过。”
许青禾把最后一枚图钉按进木板，回头看着吴秀娥。
“错话不能只从墙上撕掉，还得写清楚是谁把它贴上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