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陆泽是被电话吵醒的。
他摸到话筒的时候眼睛还没睁开。
“喂。”
“Ze。”
是个女声。
他睁开一只眼。
“谁。”
“艾薇儿。”
“几点了。”
“你那边中午。”
陆泽把话筒换了个耳朵。
“录完了?”
“录完了。”艾薇儿在那边顿了一下,“你写的那个副歌,我唱了八遍。”
“结果呢。”
“第六遍录的。”她说,“第六遍效果最好。前面五遍太干净了。”
陆泽笑了一声。
“后面两遍呢。”
“后面两遍嗓子劈了。”
“那第六遍的发过来我听听。”
“发不了。”
“为什么。”
“录音棚那个工程师不会发邮件。”
陆泽沉默了两秒。
“你让他学。”
“他说他只会拷磁带。”
“那他怎么给你录的歌。”
“录到磁带上了。”
“磁带怎么发给我。”
“寄过来。”
陆泽把话筒拿远了一点。
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日期。
一九九六年。
“行。”他说,“寄到伯克利那个地址。”
“最快三天到。”
“等。”
“还有一件事。”
“说。”
“凯莉那两首她也录了。”艾薇儿说,“她说下周去纽约找人混音。”
“谁给她混。”
“不知道,她说她有办法。”
“那你呢。”
“我?”艾薇儿顿了顿,“我就想问你,这歌写出来之前,你是不是想过谁会唱。”
“想过。”
“是我吗。”
“是你。”
那边安静了两秒。
“谢了。”
“不客气。”
挂了电话陆泽坐起来。
盯着对面的墙发了会儿呆。
艾薇儿的声音在脑子里转了一圈。
跟记忆里的那个声音对上了。
“一模一样。”
他说了一句。
然后站起来去刷牙。
下午他坐在电脑前刷网页的时候,座机又响了。
他接起来的时候还以为是艾薇儿。
“又怎么了。”
“Ze。”
是个男声。
陆泽把话筒拿回眼前看了一眼。
“谁。”
“凯恩。”
陆泽花了两秒才想起来这个名字。
星途硬件。
那个车库。
起球毛衣。
他靠着椅背。
“怎么了。”
“成了。”
“什么成了。”
“显卡。”
陆泽坐直了一点。
“哪块。”
“就是你投的那块。”凯恩的声音在话筒那头压着,但没压住那股劲儿,“改完了。一次点亮。跑了一个小时没崩。”
“散热呢。”
“降了十四度。”
“走线呢。”
“重新布了。”
“显存调度呢。”
“按你说的改的。”
陆泽没说话。
那边也没说话。
过了几秒凯恩开口了。
“你来看看?”
“今天?”
“今天。”
陆泽看了一眼窗外。
太阳还在。
“地址发我。”
“我发——怎么发。”
“你说。”
凯恩报了个地址。
陆泽在纸上记下来的时候愣了一下。
“你们换地方了?”
“换了。”凯恩说,“车库里搞不定了,租了个小厂房。”
“哪来的钱。”
“你给的。”
陆泽把笔搁了。
“那我过来看看。”
“几点。”
“现在。”
他出了门。
公交坐了四十分钟。
圣何塞工业区那片全是灰扑扑的矮楼。
陆泽顺着门牌号找到那间厂房的时候,门是开着的。
他推门进去。
里头比上次那间车库大了三倍。
地上铺了防静电胶垫。
三张工作台变成六张。
多出来的三张上面摆着示波器、万用表、还有一台他没见过的设备。
最里面那张台子上搁着一块显卡。
崭新的。
黑色pcb板。
散热片上印着一个LoGo。
一支箭穿过一颗五角星。
凯恩从工作台后面站起来。
穿了件干净的蓝色衬衫。
头发短了。
“你来了。”
他走过来把显卡拿起来递给陆泽。
陆泽接过来翻了个面。
背板上刻了一行字。
“INVEStoR: ZE LU”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
“去掉。”
“合同里写了出资人署名。”
“那是当初写的。”
“现在还是合同。”
陆泽把显卡搁回桌上。
“跑多久了。”
“连续跑了七个小时。”凯恩说,“全程零报错。”
“拿什么测的。”
“doom。还跑了三套自编测试。”
“数据呢。”
凯恩转身从抽屉里抽出一摞纸。
厚度跟一本书差不多。
“测试报告、成本核算、投产方案——”
“说结论。”
凯恩翻到最后一页。
“单片成本一百三十七。建议零售价二百九十九。”
“毛利。”
“五十七个点。”
“投产量。”
“五百片。”
“投产资金。”
“十五万。”
陆泽看着他。
凯恩把方案合上了。
“这不你来了嘛。”
陆泽拉了一把凳子坐下。
凳子腿在胶垫上蹭出一声闷响。
“当初投了多少。”
“十五万。”
“那批钱用完了?”
“用完了。”
“剩多少。”
凯恩想了想。
“够再撑一个月。”
“一个月之后呢。”
“等你。”
陆泽看了一眼那块显卡。
背板上那行字在灯光底下泛着哑光。
“先做一百片。”
“一百片?”
“给媒体送测。”陆泽说,“挂网上卖。”
凯恩眨了眨眼。
“那算量产吗。”
“那算活着。”
“你以前说话没这么像老板。”
“以前那是以前。”
凯恩看着他。
“那你现在是了吗。”
陆泽站起来。
“不是。”
“那谁——”
“凯恩。”
“嗯。”
“你来做。”陆泽说,“你就是老板。”
凯恩张了张嘴。
“那你呢。”
“我出钱。”
“你出钱不管事?”
“不管。”
凯恩拿着显卡翻了个面。
“你名字都刻上去了。”
“擦不掉就留着。”
“那你得管战略。”
“管什么战略。”
“定方向。”
陆泽想了想。
“方向就是先把这一百片做出来。”
“然后呢。”
“卖完了再说下一百片。”
凯恩把显卡放回桌上。
“行。”
“第一批多久出货。”
“两周。”
“那就两周。”
陆泽往外走。
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凯恩。”
“嗯。”
“那件起球的毛衣呢。”
“扔了。”
“什么时候扔的。”
“你投完钱就走了那天晚上。”
陆泽点了下头推门出去了。
外面太阳晒得水泥地发烫。
他靠在公交站牌底下等车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掏出来一看。
一条消息。
艾薇儿发的。
“磁带寄出去了。”
隔了一行又补了一句。
“凯莉让我问你,你那些歌还有没有。”
陆泽看着那两行字。
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
然后敲了两个字。
“有。”
发送。
公交来了。
他上车坐下。
靠着窗。
车过一个路口的时候他想起来一个事。
那块显卡背板上刻着他的名字。
“INVEStoR: ZE LU。”
投资者。
他看着窗外的灰楼往后退。
“投了十五万。”
“看了半小时。”
“说了三句话。”
“然后呢。”
车拐了个弯。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然后就开始当老板了。”
“离谱。”
他嘴角动了一下。
“真离谱。”
手机又震了一下。
他没看。
放了两秒之后拿起来瞥了一眼。
还是艾薇儿。
“有多少?”
陆泽看着那个问号。
他回了一句。
“够你唱十年。”
发完他把手机揣回兜里。
车继续往前开。
窗外工业区的矮楼一栋接一栋往后闪。
他想起凯恩最后那句话。
“你投完钱就走了那天晚上。”
起球毛衣。
一件穿了不知道多久的毛衣。
他投完钱那天晚上扔了。
“他那件新衬衫——”陆泽自言自语,“穿了得有——”
他算了一下。
“半年了。”
他又闭上了眼。
公交到站的时候他下去。
走回公寓那一段路走到一半手机第三次震了。
这次是邮件。
发件人凯莉·克莱森。
标题一行字。
“你的歌。”
正文只有一段。
“我昨晚在棚里待了十个小时。”
“混音师说你写的那些注释比他见过的任何制作人都细。”
“他说你是专业的。”
“你不是说你只是‘听多了’吗。”
陆泽站在公寓门口把这段话读完了。
然后他推开门进去。
坐到桌前打开电脑。
回了一封邮件。
“我就是听多了。”
发送。
然后他关上屏幕往后一靠。
天花板安安静静的。
隔壁吉他声又开始响。
这次弹的是一首新歌。
陆泽听了两句。
旋律有点耳熟。
然后他反应过来。
那是他自己写的。
《Roar》的前奏。
他敲了敲墙。
那边停了。
然后吉他声又响起来。
这次是更完整的版本。
副歌部分他改了一个和弦。
陆泽听出来了。
改对了。
他坐回椅子上。
看着对面那堵墙。
“这哥们儿——”
他顿了一下。
“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