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凝烬出了正厅才发现,王府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抄家的兵丁分成几队往各处院子冲,库房的门被踹开了,里面传来噼里啪啦的翻箱倒柜声。
女眷们缩在回廊底下抱成一团,小孩子的哭声尖锐刺耳。
王府管家刘忠满头大汗地跑过来,看见她愣了一下,大概是没想到新过门的王妃这会儿还能站着走路。
王妃,您、您……
府里能带走的东西,粮食、药材、厚衣裳,按人数分好打包,别带多余的。
苏凝烬的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压着分量。
刘忠张着嘴没反应过来。
还有水囊,有多少灌满多少。她补了一句,棉布也带上,路上有用。
可、可是王妃,那些兵不让——
粮食和衣裳他们不会抄,圣旨写的是抄没家产,不是要人冻死饿死在路上。
刘忠的嘴合上了。
他当了三十年管家,从没见过这么镇定的人。
更没见过一个刚嫁进门连拜堂酒都没喝完的新妇,能在抄家圣旨下来的一刻钟里就开始安排后勤。
听她的。
声音从正厅的方向传来。
刘忠回头,看见裴衍之靠在门框上,脸色白得吓人,但语气不容商量。
王妃说什么就做什么。
刘忠打了个哆嗦,颤颤巍巍地应了声是,小跑着去了。
苏凝烬没看裴衍之,迈步往女眷聚集的回廊走。
走了两步听见身后传来一声闷咳,带着气管里拉扯的声响,压不住的那种。
她的脚步顿了一下,但没回头。
现在不是关心他的时候。
回廊那边的情况比她预想的更糟。
裴老太君被两个丫鬟搀着坐在石凳上,脸上一道老泪还挂着,但没有出声。
她旁边跪着四五个王府旁支的妇人,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再往边上,一个十三四岁的姑娘蹲在柱子后面,双手攥着裙摆,嘴唇咬出了血,眼眶红得快滴血,却硬是一滴泪都没掉。
裴云昭,裴衍之的亲妹妹。
苏凝烬扫了两眼就收回了目光,走到裴老太君面前站定。
祖母。
这一声把裴老太君喊得抬起头来。
老太太打量着面前这个从没见过面的孙媳妇,替嫁来的苏家庶女,今天之前在她心里跟一件能呼吸的聘礼没什么区别。
但这会儿,这件聘礼正站在一群瘫软的人中间,脊背挺得比她身后的柱子还直。
你是……
苏凝烬,您今天的孙媳妇。
苏凝烬蹲下身,放轻了声音,但说出的话没有半点哄人的意思。
祖母,一个时辰后我们就得上路,我需要知道府里的情况。老的小的病的弱的各有多少,谁有暗伤谁有旧疾,现在就得摸清楚。
裴老太君的眼睛慢慢眯了起来。
旁边一个旁支妇人还在大声嚎哭,断断续续地喊着完了全完了我们都得死在路上。
苏凝烬头也没转。
哭够了再说。流放又不是上刑场,腿没断就走得了路。
那妇人被噎得一口气差点上不来,哭声戛然而止。
裴老太君盯着苏凝烬看了好一会儿。
丫头,你不怕?
苏凝烬回答得坦然,但怕没用,不如把力气省下来赶路。
老太太无声地笑了,笑完眼里又冒出泪花。
她拍了拍苏凝烬的手背,转头吩咐身边的丫鬟。
去,把刘忠叫来,让他把府里现在还能走动的人都点一遍人数报给你嫂子。
嫂子。
这是裴老太君今晚第一次用这个称呼。
苏凝烬心里记下了。
柱子后面的裴云昭终于抬起头,红着眼盯着苏凝烬的背影,目光里混着敌意和困惑。
敌意是因为这个女人是替嫁来的外人,困惑是因为——
一个替嫁庶女,凭什么在这种时候还站得住?
人数很快报了上来。
王府上下连带旁支族人仆从,总共六十三口。
其中五十岁以上的老人七个,十岁以下的孩子五个,有旧伤或慢性病的十一个。
苏凝烬在心里过了一遍数据。
六十三个人,三千里路,流放到西北苦寒之地。
按照原书的剧情,这批人活到西北的不到一半。
剩下的死在路上,死于饥饿、疾病、酷暑和各种意外。
包括原主。
原主死在第三天,暑热加上惊惧过度引发高烧,没人管她,活活烧死在路边。
三天。
苏凝烬把这个时间节点钉在脑子里。
大伯。
她叫了一声,目光落向人群里缩在角落的苏正德。
苏正德今天是以娘家人身份来观礼的,没想到赶上了这种事,一张脸煞白,腿肚子还在抖。
大伯,你是以苏家人的身份来的,不在流放名册上,今晚就能走。
苏正德的眼睛亮了一下。
但——
苏凝烬话还没说完,苏正德已经站了起来。
对对对,我不在名册上,我是来送亲的,我可以走!
他说着就往外迈步,走了两步好像想起了什么,又回过头来。
凝烬啊,大伯也没办法,你、你自己保重啊。
说完几乎是小跑着奔向门口。
苏凝烬看着他的背影,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她记住了这张嘴脸。
不急,慢慢来。
一声轻响从旁边传来。
裴云昭站在柱子边上,看着苏正德消失的方向,嘴里嘣出一个字,咬牙切齿。
你苏家的人还真是一个比一个有出息。
这话是冲着苏凝烬说的,带刺。
苏凝烬看了她一眼,没接茬。
行了。裴老太君撑着丫鬟的手站起来,拐杖重重顿了一下地面,收拾东西,别丢了该带的。其他的废话不用说了。
老太太的目光最后扫了苏凝烬一遍,声音放低了些。
丫头,你嫁进来第一天就赶上这种事,是你的命不好。
苏凝烬摇了摇头。
命好不好,走完这条路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