盖头还没掀,圣旨先到了。
苏凝烬睁开眼的时候,入目是一片刺眼的红。
大红盖头,大红嫁衣,大红绣鞋。
脑子里像被人塞了一团乱麻,密密麻麻的记忆碎片往里灌,疼得她太阳穴突突直跳。
她是苏凝烬。
苏家庶女,替嫁给靖王的炮灰工具人。
原书里她活不过三章。
“接旨——”
尖利的太监嗓门如同一柄生锈的钝刀,硬生生劈碎了满堂残存的喜气。紧接着,院外传来沉重而整齐的铁靴踏地声,伴随着腰刀与锁甲剧烈碰撞的哗啦脆响。
至少二十人,步伐沉稳,是禁军精锐。
苏凝烬还没来得及将脑海中撕裂般的记忆彻底压制,身旁一只冰冷汗湿的手便猛地死死扯住了她的右臂。
“王妃,快……快跪下啊!”喜婆的声音抖得不成腔调,指甲几乎要透过层层衣服掐进她的肉里,拼了命地想把她往下拽。
苏凝烬猝不及防被带得向前踉跄了两步。在绣鞋边缘即将贴地的刹那,她的足尖猛然发力,脊背如钢针般绷直,生生在半空中刹住了下坠的势头。
她没有跪。
拜堂的正厅外,原本铺满喜字的青石地上此刻乌压压跪满了人。丫鬟们伏在地上瑟瑟发抖,几个年幼的侍童已被吓得失声抽噎。夜风卷过,刮得廊下的喜字灯笼乱撞,猩红的烛火忽明忽暗。
传旨太监站在石阶顶端,明黄色的绢帛在昏暗的风中猛烈抖动,如同阎罗殿前抖开的生死簿。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靖王裴衍之图谋不轨、心怀异志,着即废黜王爵,抄没家产,全族流放西北三千里,即日启程,不得有误!”
那太监拉长了尾音,阴鸷刺耳的腔调在夜空里盘旋回荡。
死一般的寂静之后,整个王府轰然炸裂。
“天呐——!”
“完了……全完了……”
“流放西北?那是死路啊!”
哭嚎声、求饶声与禁军拔刀的铿锵声混杂成一片狂澜。
苏凝烬隔着厚重的喜帕,呼吸极缓极稳。她没有看眼前这出惨剧,而是微微偏头,耳廓微动,将周遭所有细微的动静收归眼底。
院子西角,三十名甲兵交错列阵,铁靴在青砖上擦出沉闷的沙沙声;
东侧墙头,两处硬弩绞盘转动、弦索紧绷的机括轻响微不可闻,呈交叉死角封锁了整个中庭;
大门外,战马喷着粗重的响鼻,重骑来回游弋,马蹄铁踏碎了石板。
天罗地网,插翅难飞。
她在盖头下慢慢吐出一口浊气,浑身的肌肉却在瞬间进入了临战状态。
“王妃!你疯了?跪下啊!”喜婆见她纹丝不动,吓得三魂七魄都散了,带着哭腔再次死命拉扯她的衣袖。
苏凝烬反手扣住喜婆的手腕,指尖精准地卡在对方麻穴上,微微用力。喜婆痛呼半声,手骤然脱力松开。
她凭什么跪?
这道圣旨是赐给靖王府的断头索,更是冲着裴衍之来的死局。她一个被苏家塞过来顶灾的庶女,跪了,就是主动把自己绑死在这架去往西北的囚车上。
“你是聋了还是傻了?!逆女,快跪!”
右侧传来一声压抑而暴怒的斥责。
苏凝烬透过盖头下沿的缝隙斜睨过去。跪在左侧前排的中年男人正是苏家大伯苏正德。原本他是作为娘家长辈来王府撑场面、攀高枝的,此刻却像条被抽了脊梁的狗,伏在地上,面色铁青,眼神里全是大难临头的惶恐与怨毒。
苏正德死死瞪着她,恨不得亲手把她的脑袋按进地砖里。
苏凝烬连一个眼神都没再施舍给他。
她的视线穿过混乱的人群,落在了正厅深处。
正堂中央,本该与她交杯换盏的新郎官——靖王裴衍之,正安然坐在那张沉香木太师椅上。
满院伏尸般的溃败里,唯独他一人坐着。
他穿着与她同色的大红喜服,身形却清瘦得近乎单薄。微弱的烛光斜切过他半张脸,肤色冷白如纸,薄唇毫无血色,浓密的睫羽垂落着,遮住了眼底大半神采。
他甚至没看那卷圣旨一眼,姿态散漫得仿佛只是在廊下听了一场无关紧要的夜雨。
宣旨太监显然被这无声的轻慢激怒了,嘴角狠狠一抽,向前一步逼近台阶边缘,声音尖利拔高:“靖王裴衍之,接旨!”
裴衍之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气氛骤然绷紧,几个禁军按住刀柄,煞气四溢。
就在冲突一触即发的刹那,跪在裴衍之身侧不远处的裴老太君缓缓挺直了身躯。
老太太满头银丝梳得一丝不苟,虽然跪在冰冷的石板上,脊梁骨却像一柄未折的断剑,苍老的声音不高,却硬生生压住了院内的嘈杂:
“公公容禀,我这孙儿沉疴难愈,今日拜堂已是耗尽气力,走不了路,也跪不下去。还望公公体谅他是个将死之人,莫要在此刻枉费唇舌。”
话语平静,字字却带着千锤百炼的傲骨。
宣旨太监眯起眼睛,冷冷审视着太师椅上的男人。
京城谁人不知这位靖王自幼中毒、命悬一线?看他那副气若游丝的模样,若是强逼着动武,真死在接旨当场,回去反倒不好向宫里交差。
太监重重冷哼一声,将明黄绢帛随手甩在身旁侍卫怀中,厉声喝道:
“限一个时辰内收拾停当!明早卯时,城门校检,若敢延误半刻,休怪禁军皮鞭无情!来人,封门抄库!”
令旗一挥,狼虎般的兵卒呼啸着冲向各处偏殿账房,砸锁碎瓷之声瞬间不绝于耳。
风暴在四周肆虐,苏凝烬终于抬起手,指尖捏住大红盖头的边缘,利落地一把扯下。
夜风夹杂着秋夜的寒气扑面而来,吹散了眼前浓郁的血红。
她冷眼看着满地狼藉的喜堂,看着被铁靴践踏碾碎的合欢烛,看着抱头乱窜的奴仆与如狼似虎的搜查兵丁。
随后,她的目光直直撞进了一双幽深的眼眸里。
裴衍之不知何时抬起了头。
那张苍白病态的脸上没有任何波澜,唯独那双眼睛,黑得像不见底的寒潭,没有半分将死之人的浑浊,反而带着一种手术刀般冰冷锐利的审视。
他在看她。
像在打量一件突然偏离了预设轨道的器物。
两人在满堂喧嚣中隔空对视了片刻。苏凝烬的眼神毫无退让,清冷如霜,随即极其干脆地移开了视线。
眼下没有时间在这位深不可测的残废王爷身上浪费。
流放西北已成定局。她必须在一个时辰内理清三件事:原主留下的烂摊子、流放途中的死穴,以及这座即将被洗劫一空的王府里,还能抢出什么保命的底牌。
“王妃。”
极低沉的嗓音在身后响起,带着一丝肺腑受损般的微喘。
苏凝烬脚步微顿,回头。
裴衍之扶着沉香木椅的扶手站了起来,修长的身躯在风中微微晃了一下,随即稳住。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苍白的嘴角隐隐挑起一抹若有若无的弧度。
“不哭?”
苏凝烬迎着他的审视,眉梢微挑:“哭有用吗?”
裴衍之眸色微动,深潭般的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幽光。
“没用。”
“那哭什么。”
苏凝烬收回视线,再不看他一眼,大步穿过混乱的庭院向内院走去。
夜风卷起她大红的裙摆,决绝而利落。
身后,裴衍之看着她离去的背影,喉间溢出一声极低的、含糊的笑。
她没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