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坡太陡,土层不足一尺,底下全是碎石。整块地不能全种甘蔗。下边平缓的地方,最多试种两三分,上面陡坡,还是种杂粮。”
李满仓脸色暗下去,闷声应下,没有争辩。
李老实磕了磕烟锅,慢慢开口:“孙先生,我家地靠着山脚,往年种什么都长不好,土味发苦,是不是碱地?”
孙书吏走过去,抓土闻了闻,再看旁边长的野草,叶子发黄,秆细弱,下雨积水难干,正是老典吏所说的碱地。
“老爹,这地偏碱,种甘蔗不行。硬下种,苗都出不来,适合种耐碱杂粮。”
李老实叹口气,蹲回去继续抽烟。
一圈地看完,李家坳四十三户人家,适合改蔗田的缓坡地,拢共也就二十来亩,归七八户。
孙书吏在册子上写满好几页,手心全是汗。头一回单独办差,不敢出半点差错。
他刚收好纸笔,村口官道传来马蹄声响。
所有人转头往南边看。
两匹快马奔来,上面是两个皂衣衙役。到村口勒马跳下,快步走近。
“林大人到了。”
孙书吏手一抖,秃笔差点落地,慌忙把田册塞进褡裢,快步迎上去。村民也跟着上前,李老栓边走边低声嘱咐众人。
“都安分些,大人问话老实答,别乱插嘴。”
官道上一顶轻便小轿慢慢停下。
林砚从轿里走下来,没穿官服,一身青灰棉袍,头上一顶旧毡帽,看着和普通读书人差别不大。
只是目光沉稳清亮,让人不敢怠慢。吕明跟在轿边,手里拎一只旧布包,安静站着不多说话。
孙书吏行礼,声音紧绷:“大人,您怎么过来了?”
“开春巡查,李家坳是头一站。”林砚目光越过孙书吏,落到一众村民身上,“顺路看看坡地登记的事。”
李老栓带着乡亲上前,轿子停稳,林砚踏出轿门,众人齐齐跪倒。
“小民李老栓,带李家坳村民拜见林大人!”
李二柱、李满仓、李老实跟着跪在地上。
林砚上前抬手虚扶一把:“都起来,不用多礼,站着说话就好。”
李老栓带头起身,腰依旧弯着,双手在裤腿上来回搓,神色局促。
方才嗓门洪亮的李二柱,此刻缩着脖子,不敢抬眼,只盯着自己鞋面。
李满仓紧张得冒汗,话本就不多,连呼吸都放轻,双手攥紧,指节发白。
林砚瞧在眼里,语气平和,像闲话家常一般问李老栓:“李里正,李家坳一共多少户,田地多少?”
李老栓慌忙回话,声音发紧:“回大人,四十三户,田地二百八十多亩,大多是坡地。”
“坡地也好。”林砚缓缓说道,“向阳日照足,土质排水合适,种甘蔗也能有收成。”
跪在后面的李二柱悄悄抬了抬眼。
林砚刚好看见他:“是你最先找孙书吏看地?”
李二柱身子一紧,连忙低头,声音闷闷的,没了先前的爽利:“回大人,是小人。”
“叫什么名字,家里有多少地?”
“小人李二柱,家里八亩地,五亩坡地。”
“八亩地,五亩坡地。”林砚点头,“方才孙书吏怎么跟你说的?”
李二柱咽口唾沫,老老实实回话:“孙先生说,我那五亩坡地朝南向阳,土质尚可,可以试种。只是底肥要下足,比河边田地多费三成功夫。”
“你愿意种?”
李二柱愣了下,没想到大人问得这么直白。他咬咬牙,抬起身。
“愿意!多出力气不怕,能挣银钱,小人不怕吃苦。”
话说得实在,林砚微微一笑。
“好。种甘蔗就要这份心气。肯出力肯下本钱,田地不会亏待人。”
李二柱心里一热。他一辈子,见过最大的官就是里正,县太爷往日只远远听过,如今大人当面夸他一句。
一旁的李满仓壮起胆子低声开口:“大人,我家也有坡地,土层薄,孙先生说只能试种两三分……”
林砚看向他:“你叫什么?”
“小人李满仓。”
“孙书吏说得没错。土层薄,别贪多,先试两三分,慢慢养地。头一年产量低无妨,地养熟了,往后收成才能稳。种地是慢活,急不得。”
李满仓重重点头,心里那点失落,被几句话抚平。
林砚看向人群后方拿着旱烟杆的李老实。
“老人家,你那块碱地,孙书吏说种不了蔗,你心里怎么想?”
李老实冷不丁被点名,手一抖,烟锅差点脱手。慌忙站起垂着手,说话磕磕绊绊。
“小人不敢瞒大人。那块地种啥都长不好,本来想着跟着种蔗试试。孙先生说不行,小人就不种了,种杂粮也能过日子。”
林砚点头:“想多种蔗挣钱是好事。地不合适硬种,白白耗一季人工,吃亏的是自家。听孙书吏的,他不会坑你们。”
李老实连声应下,心里那点疑虑散干净。
林砚转头看向先前嘀咕的两个老汉,语气依旧平稳:“方才二位说的话,我听见了。坡地种蔗,收成确实比不上河边。
可这块地不种蔗,只种杂粮,一年到头落不下多少银钱。拿两分地试种,亏不了多少。不试,只能看着旁人挣钱。”
两个老汉对视一眼,年长的那个讪讪一笑:“大人说得有理,是小民眼界窄。回去就找里正登记,试两分地。”
林砚轻轻颔首,不再多说。
又问了几句田册登记的事。
孙书吏一一应答,方才大人和农户说话时,他攥紧田册,心里一直悬着。
轮到回话,条理清楚,把坡地亩数、土质、可种户数讲明白,没有卡顿。
林砚听完,叮嘱几句。
“李家坳坡地多,能种蔗的地块少,不要贪多。登记时,土质、坡度、排水,一块一块标清楚,挨个核验。不合适的地坚决剔除,宁缺毋滥。”
孙书吏躬身应下,抱紧田册底稿。
林砚准备上轿前,回头看一眼一众村民。李老栓带着众人跪地相送,林砚抬手让他们起身,扫过李二柱、李满仓、李老实几人,不再多言,转身进轿。
轿子沿着官道慢慢走远,扬起淡淡的黄尘。
李老栓站起身,长长吐出口气,转头看向乡亲。
“大伙都听见了,大人亲自过来瞧咱们李家坳的地。”
李二柱攥紧拳头,嗓门再次亮起来:“听见了!孙先生,什么时候登记?我今天就回家翻地契!”
李满仓闷声道:“我回去把那两三分地的界石理清楚。”
李老实蹲回墙根,重新点上旱烟,吐出烟圈慢慢说道:“这位林大人看着年轻,说话实在。咱们李家坳,这次怕是能沾点好处。”
方才那两个老汉互相看一眼,凑到孙书吏跟前,询问登记要带什么物件。孙书吏一一讲清楚,二人点头转身回村,脚步比来时快不少。
孙书吏收好田册,对着李老栓拱拱手。
“李里正,我先回县衙。过两日你们到户房登记,我在那边等候。”
李老栓重重点头。
“一定去!”
日头越升越高,村口人群慢慢散开。坡地上几个性子急的汉子扛起锄头下地翻土。大片褐色泥土翻起来,浸着春日湿气,在太阳底下发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