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砚坐回案前,端起微凉的茶水,慢慢理顺心思,一条条交代。
“第一份,敬献皇上。”
吕明神色一肃。
“我只是一方知县,无直接向大内进献方物的权限。越职私献,容易被御史挑刺弹劾。”
林砚条理清晰,缓缓道来。
“我拟一道正经禀帖,附上糖样、糖坊试制清册、熬制工序条目,一并送往府城。”
“名目堂堂正正,柳城试办官糖坊,初次试制白霜糖小有成效,不敢私藏,谨呈御览。”
“全程走正规流程,由覃知府汇总,以府衙名义递交给布政司,再循贡物旧例送入大内。一切有据可查、有章可循,不私递、不夹带、不越职。”
吕明想了想,轻声顾虑:“覃知府那边,愿意帮咱们走这一趟流程吗?”
“他是明白人。”
林砚淡淡开口。
“柳城糖坊做成了,秋后税赋稳步增收,蔗农户户得利,这都是他府衙辖下的实打实政绩。
禀帖里我会写得清清楚楚,利弊、成效、来年预估,件件都是他的治绩。于他有益,他自然肯办。”
吕明彻底放心。
“第二份,送三皇子。”
林砚语气稍稍放缓,带着几分旧情。
“当年我在京城,多蒙三皇子照拂,这份人情,我一直记着。”
“白霜糖送三皇子,不必由县衙人手直接入京,恐惹人猜疑结党。
让青竹跑一趟京城,东西送到三皇子府上,附一封短笺,只叙旧日交情、随口聊聊柳城风物,不谈公务、不涉朝堂,纯粹一份乡土土仪。他是聪明人,一看便知。”
“第三份,送我夫子。”
林砚声音轻了些许。
“我科举出身,一路全靠夫子教诲提携。恩师年迈,身居京城,我常年在外任职,少有探望。”
“这白霜糖干净细腻,适合老人日常调养食用。书信只请安、问起居、报平安,说说柳城一切安稳,让老人家放心,半句不涉是非。”
“第四份,送萧衍。”
说到此处,林砚语气沉了一分。
“靖国公府萧衍,当年于我相助极多。殿试周旋、扬州查盐、京城诸事,数次帮我解围。”
“后来萧府渐渐疏远冷淡,我心里明白,不是他薄情,是我在外行事太硬、得罪人太多,他为避嫌,不得不疏远往来。”
“人情是人情,避嫌是避嫌。他当年的照拂,我不能转头就忘。”
吕明忍不住低声问:“大人,萧府如今态度冷淡,咱们主动送去,会不会……落得尴尬?”
林砚神色平静。
“心意是我的,收否是他的。”
“我只需把这份旧情踏踏实实递到,他收也好、不收也好,往后是否回信也好,都无妨。我心中无愧、不负旧情,就够了。”
“同样让青竹转递,信中措辞清淡克制,不攀附、不求助、不热络讨好,只当旧友相送乡土新物,简简单单一句随缘致意即可。”
“第五份,送回林家开封老宅。”
林砚语气愈发平淡。
“我虽自幼在林家不得看重,终究出身林氏。”
“送一包糖回去,给家中老太太、族中长辈尝个新鲜,守一份宗族礼数即可。
不必张扬、不必多言,走府城林家铺面的渠道,辗转送回,稳妥不惊动旁人。”
五处人情、五条路子,尽数理清。
吕明想起一事,抬头问道:“大人,那覃知府这边,要不要再备一份糖?”
“不必。”
林砚摇了摇头。
“前几日我已经送过端砚、湖笔,文房雅物,是近处上官的体面私礼。
白霜糖是向外开路的正经物产,用处不同、分寸不同,不能混为一谈。”
“他看过我递上去的糖坊章程,也回了公文,只让秋后据实报备成效,态度平稳默许,已是最好结果,不必再多此一举。”
说完,林砚看向匣中六包糖,一一分派妥当。
“六包糖,刚好分五处。”
“两包送入御前,由府城代为上呈。余下四包,皇子、夫子、萧衍、林家,各持一包。”
“送京城三处,统一等刘虎到后一并转交,单独打包、单独附信,三路名分分开,绝不混装,也不许对外声张。
送开封老宅的,单独走府城商号渠道。全程隐秘稳妥,不留闲话把柄。”
吕明躬身应声:“属下记下了。”
“书信我亲自写。”林砚淡淡道,“你只需备好稳妥人手,届时依规送出柳城即可。”
“是。”
吕明捧着木匣,小心退了出去。
后堂一下子安静下来。
林砚独坐案前,沉默许久。
这一盒白霜糖,看着只是寻常吃食,内里分寸,却是步步用心。
他在柳城行事,步步较真、步步守规,得罪了乡绅大户、得罪了老旧吏役,树敌不少。
九月初的柳城,白日里阳光依旧火热,只是一早一晚,风里已经带着凉丝丝的秋意。
陈里正一早被二十多号村民堵在家里,前前后后问的全是明年种甘蔗的事。
他越想心里越急,也顾不上下田干活了,直接把锄头往院墙根一靠,抬脚就往县城赶。
今年只是头一回试种,农户就踊跃成这样。
等明年大伙扎堆扩种,蔗苗够不够、哪些地能种、收蔗能不能接得住、大户散户怎么排布,但凡有一处没说清、没定死,秋后指定要出乱子。
赶到县衙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了。
前院里,吕明正陪着户房书吏对着秋税册子对账,一抬眼看见满头大汗的陈里正,便知是村里有事,当即放下手里活,把人引去了后堂偏厅。
林砚刚从城东糖坊回来没多久,案上摊着赵安平送来的白霜糖出糖记录,一笔一笔看得仔细。
听见脚步声,他抬眼看向进门的陈里正,放下手里的册子,示意他慢慢说。
陈里正也没坐,规规矩矩拱了拱手,把今早村里的情形原原本本道来。
“大人,今儿天还没大亮,我家门口就围满了人。不光是我们沿河村,李家坳、陈家湾,就连城南的农户都特意跑过来打听。”
“家家户户问的都是那几桩事:明年蔗田啥时候登记、蔗苗去哪领、坡地能不能种、官栈收蔗有没有上限。
好多散户动了心思,想多种个三五亩,跟着沾点甜头。”
说到这儿,他叹了口气,又补了一句实在话。
“不光是小农户动心,城东赵家、城南钱家,还有乡里几户有田的大户,都派了管事过来打探,张口就是想登记几百亩蔗田,看着是打算抢着多种。”
林砚闻言,神色没什么变化,只是手指轻轻在案上顿了顿,转头问吕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