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地下岩洞安顿下来后，林川发现自己还是把这里想简单了。
前几天那阵突然搅乱腐殖气息的水流，后来再没出现过。他没敢顺着去找，先花时间把入口和几处补给点摸熟。毕竟这里没有会发光的路标，真迷了路，连给陈牧发消息求救都不知道该报哪个坐标。
先前他以为，只要能忍受低氧，往后就能安心守着沉积菌膜吃饭。可在洞内活动的第四天，他沿着一股陌生的回流水往里探了没多远，表膜便传来一阵细密的刺痛。
不是毒区那种熟悉的刺激。水里有些成分正不断改变他周围的酸碱环境，连刚吞下去的食物泡都消化得有些迟缓。林川立刻退回上一处岩角，等身体恢复，才沿着另一条水道绕过去。
同一块岩石内部，竟然隔着几道细缝就能换一种活法。
外层有充足的腐败有机物，低氧腔里则遍布适应缺氧的微生物；再往深处，有些地方酸性偏高，另一些地方几乎接触不到来自外界的光合产物。那些生命依靠腐殖物分解，或者利用周围的化学物质维持活动，留下的代谢气息复杂得像一锅熬过头的汤。
林川以前在实验室里见惯了显微镜下的水滴，总觉得微生物的世界不过是一片玻片的大小。现在他自己只有零点几毫米，一块石头便足够当山脉，一道裂缝够他走上半天，一团积在岩缝里的植物残骸，竟能养活数不清的小东西。
区域地图倒挺符合现实。系统不肯给他开全图，没去过的地方全是灰的。他已经探明的地表菌区散着不少标记，地下却只有一条弯弯绕绕的细线，分出几根可怜的岔路。
林川索性自己命名：入口、低氧腔、腐殖区、窄缝、残骸室。等他把新发现的酸性水道也记上，地图看着已经有点地下城的意思。
但没有宝箱。
只有到处飘的细菌，以及不知道什么时候会从暗处伸过来的捕食器官。
不过林川很满意。至少在这里吃饭，不会忽然冒出一个钟形虫，理直气壮地让他交两成税。
那天，他正贴着岩壁检查一条新岔路，化学感知忽然捕捉到一种断断续续的代谢信号。它和周围的原生菌群不一样，似乎在有意停顿，又随着微弱水流往后退。
【检测到智慧生命。】
林川立即刹住。这里的缝隙连他钻起来都费劲，居然还有玩家？
一条近域通讯申请弹了出来。对方几乎同时开口：“别动手！我没有攻击结构！”
“你是什么物种？”
“细菌。”
林川一时没接上话。等系统补出信息，他才确定自己没听错。
【玩家：顾岩。】
【生命种：大型杆菌型生命。】
【初始评级：F。】
好家伙，终于碰到一个起点比自己还讲究微观尺度的。
顾岩显然也在查看他，过了片刻，小心翼翼地问：“草履虫？你也是F级？”
“嗯。”
“那你怎么长这么大？”
“吃饭。”
“……我也吃啊。”
对方往后挪了一点，连声音都压低了。
“你不会吃我吧？”
“你别靠我口沟太近。”
“我就知道！你们草履虫吃细菌！”
林川差点被气笑：“我要真想吃你，还跟你聊这么久？”
“那也说不准。你们这种体型，吃一口和打个招呼没区别。”
顾岩嘴上嘀咕，却终究没有断开通讯。林川从他缓慢后撤时留下的化学变化里判断，这家伙确实小得可怜，运动能力大概也有限。正常草履虫碰见这样的菌体，恐怕早就顺着水流吞了。
“你怎么进来的？”林川问。
“被冲进来的。”顾岩答得干脆，“外面有东西追我，我钻进一条小缝，结果水流一变，就把我卷进来了。往外走过几次，越走越不像原来的路。”
“进来多久？”
“三天。”
“你就没试过沿水流找出口？”
“试过。这里水流会倒着走，我好不容易摸到一个出口，出去发现是另一个死胡同。”顾岩停了停，“后来我就不敢乱动了。饿倒饿不死，这里能吃的东西多，就是怕哪天被什么玩意儿当饭吃。”
林川听出一丝熟悉的无奈。他自己第一次摸这片地下水道，也差点被回流送进陌生空腔。顾岩比他还小，耐得住低氧和酸性，却未必有足够的推进力逆流出去。
“我知道一条去地表的路。”
顾岩那边安静了。
“坐标能发我吗？”
“可以，做笔交易。我给你已经走通的路径和几个回流点，你给我一点低氧适应相关的样本。”
“就这个？”
“就这个。”
顾岩反倒松了口气：“早说啊。我最怕欠人情。样本我有，不过先说好，我是细菌，跟你的结构差很多，未必装得上。”
“我知道。”
两人通过托管完成交换。林川收到样本后，把从入口到当前位置的已探明路线共享过去，特别标出会突然倒灌的那条狭缝。顾岩仔细核对了半天，还追问哪处岩角适合等水流回落，确认之后才说了声谢谢。
【低氧适应机制完整度提高。】
【当前低氧耐受模块优化空间增加。】
“你这方向感挺厉害。”顾岩说，“我这三天，绕得差点以为自己在同一块石头里转圈。”
“你也不差。”林川扫了一眼附近陌生的代谢信号，“这种酸水里待三天，我可受不了。”
顾岩似乎笑了一下：“各有各的倒霉吧。”
临走前，他又发来一处坐标。
“你要继续往深处走，绕开这里。”
“怎么了？”
“有东西。”
“活的？”
“我不知道。那边的水一直在动。那里周围没有细菌。我往前试了两次，越靠近越不对劲。”
林川把坐标记下，没有逞强说要替他看看。顾岩沿着出口方向慢慢离开，走出一段又回了条消息，说这笔交易挺值。林川回他：“活着出去再评价。”
等近域通讯彻底断开，他才调出刚得到的低氧样本。顾岩的结构虽然不能照搬，却补全了几处调节思路。系统给出的优化方案可以让低氧耐受更稳定，但要额外占用1点负荷。
【当前生命负荷：36/36。】
又满了。
林川翻着已表达模块，最后停在原始感光上。这里大部分时间没有光，他却还为较精确的感光反应占着2点负荷。如果只是保留基础明暗方向判断，至少还能在重新返回地表时辨别方位。
他反复确认不会完全失去感光，才退化其中一部分强化结构。
【功能退化完成。】
【已释放生命负荷：1。】
【注意：退化并非失败。】
随后，他把腾出来的负荷用在低氧耐受的优化上。表膜与代谢调节持续了一阵，等陌生的紧绷感散去，面板重新停在36/36。林川试着游进酸性水道边缘，低氧带来的疲劳确实比先前轻了些，但那股刺痛还在，他没有再深入。
【适应当前环境，本身即为演化。】
这行提示让他多看了一会儿。系统难得不像在报账，倒像在提醒他：有时候舍掉一点用不上的本事，未必比长出新器官差。
顾岩标记的位置仍在地图深处。林川补足能量，沿着岩壁小心靠过去。起初还能遇到零星菌群，越往前，周围的活跃信号越少，浓厚的腐殖味却没有消失。
这才让人难受。按理说，如此多的有机物不该一只细菌都养不活。要么这里存在强烈的抑菌条件，要么有东西把靠近的生物清得太干净。
转过最后一道石棱，水流忽然宽了。前方空腔的边界远得超出他能直接探查的范围，一阵缓慢而沉重的扰动从深处传来，随后又渐渐平息。等他贴紧岩壁，第二阵扰动才从另一个方向掠过，像有什么庞大而柔软的东西正在里面移动。
几粒沉在石壁旁的细菌残屑忽然被卷起，径直朝空腔深处飘去。林川原本也被带得往前滑了一点，急忙让两侧纤毛反向摆动，才重新贴住岩角。他不敢再往外探，刚才若是没有停在边缘，被卷走的恐怕还有自己。
【检测到未知生命活动。】
【危险评级：高。】
林川没有再往前。单凭水流，他只能粗略估计对方的尺度，或许有两毫米，甚至更大。那已经不是一只0.31毫米的草履虫能随便试探的东西。
他慢慢倒退，直到脱离那股异常扰动，才在地图上做了标记。
【未知捕食者。】
返回的路上，林川又想起顾岩那句“那里没有细菌”。这份情报比他想象的值钱。至少现在，他不用拿命去验证了。
等哪天有把握，再回来看看里面到底藏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