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川原以为，重新变成微生物之后，人类至少能消停一阵。
事实证明，他想多了。
这几天区域频道里最热闹的，不再是谁捡到了什么序列，而是谁占住了哪片菌膜。有人拉队伍清理捕食者，有人守着狭缝收过路费，还有两伙玩家为了争一处藻群，从早上吵到水温开始下降。
真正做出规模的，是李骁牵头的新生会。成员已经过百，区域前百名的玩家有近三分之一加入，三个大型菌膜区和一处藻类资源点都被他们标上了组织旗号。
【新生会资源区规则：非成员采集，需缴纳所得的20%。】
消息刚发出来，频道便炸了。
【赵海：凭什么？菌是你们种的？】
【李骁：周围两只大型捕食者是我们清掉的。守点也要有人轮班，成员的损伤和死亡谁来承担？】
【匿名551：那也不能把整片水域划成你们家的！】
【周启：不服自己找地方清理。】
【罗超：收费能理解，20%高了。账目也得公开吧？】
李骁隔了片刻才回复，称资源会优先供给承担防卫任务的玩家，后续生态融合时，区域没有强者顶在前面，所有人都得倒霉。
这番话不是全无道理。确实有人证实，新生会清理过捕食者，还给几条危险水道做了标记；也有人追问，收上去的东西到底有多少能落到普通成员手里。李骁表示会定期公示，周启则嫌那些人只会伸手。
林川看了会儿，关掉频道。
他不喜欢这套规矩，却也没兴趣现在跟一百多人讲道理。况且从上次被大型纤毛虫追杀之后，他削减了毒性耐受强化，已经不能像以前那样在毒菌膜里待很久。资源尚且够吃，但每次进去都得看稳定度，没法再放心地包场。
当天，一条组织招募通知跳了出来。署名新生会，附带的联系人却让他眼熟：吴鹏。
【之前的事一笔勾销。你加入，西南毒菌区可以登记成你的专属采集点。】
林川差点笑出声。上回雇人堵他的路，这回又替组织递橄榄枝，吴鹏这脸皮倒是适应得挺快。自己早把对方的私人消息拉黑了，没想到组织邀请还能绕过屏蔽弹到面前。
他在邀请栏点了拒绝。
第二条通知随即附上备注：【散人以后会越来越难混。别等交不起资源税再来谈。】
林川直接关闭。毒区真能算他的，何必先把名字交上去？
陈牧那边也收到了邀请，不过他和几个光合路线玩家已经搭起小互助群，平时互通光照和藻群位置，遇见捕食者便互相提醒。他还特意给林川看了张新生会发来的入会条件。
【陈牧：我种藻还得先交两成，他们怎么不来替我晒太阳？】
【林川：说不定以后真收光照费。】
【陈牧：那我先把太阳拉黑。】
林川正笑着，赵海却发来了私聊。
【赵海：兄弟，跟你说个事。我进新生会了。】
【林川：挺好，找到饭票了？】
【赵海：你别阴阳怪气啊。我又不是跟吴鹏一伙的。】
【林川：我没说你是。】
赵海解释了好一阵。他那条普通草履虫强化路线进展慢，附近的好菌膜又越来越难靠近。新生会至少有人带队觅食，交一部分所得，换取安全路线和稳定补给，比单独乱闯强。
林川听得明白。上次赵海在毒区险些送命，确实不适合学他一个人往危险地方钻。加入组织也不等于卖了自己，活命的办法本来就不止一种。
【赵海：不过我欠你的人情还算数。以后真跟吴鹏闹起来，你提前吱声。】
【林川：先把自己养壮点，别又吃中毒了。】
【赵海：能不能别提这事！】
没过几天，新生会的勘察队便摸到了西南毒菌区。两名玩家停在外围，用样本探毒、记录水流，忙得有模有样。林川没有露面，只在靠近石壁的一道隐蔽凹槽里观察。毒水不会认谁挂了旗，旁人也确实有权过来探路。
其中一个勘察者试探着钻进毒水，没走多远便急急退出来，连声抱怨表膜发麻。另一个站在外面计算该用多少物资培养耐受，算到后来，干脆建议先守住通道再说。林川听着，心里那点可惜倒淡了些。他们人多归人多，也没本事让毒水立刻听话。
可第二天，他常用的那条进出路线被放了标记。新生会的人检测到周围长期而稳定的摄食痕迹，便断定附近有玩家反复利用这片菌膜。
吴鹏这次直接发起近域通讯。和此前被屏蔽的私人消息不同，近域申请必须由林川自己确认。他看着名字，犹豫一下，还是接了。
“林川，这片区域以后归新生会管理。”
“包括毒水里面？”
“当然。”
“你们有人能进去？”
吴鹏顿了顿：“现在没有，不代表以后没有。可以培养耐受。”
“那等培养出来再说。”
“你还想在这里采集，就按规矩交两成。”吴鹏收起了先前那种假客气，“我们会把出入口都管起来。”
林川扫了眼周围的水流。吴鹏站的位置离毒菌膜很远，身后还有两道若隐若现的生命信号。显然上次雇人失败，他这回不准备单独来谈。
“这片菌膜谁发现的？”林川问。
“现在问这个没意义。”
“谁授权你们收税？”
吴鹏笑了：“我们人多。你觉得有意义吗？”
够直接。林川倒不怎么生气，只是对方那副笃定他舍不得资源点的样子，多少有点烦。
“不交。”
“那你以后别来。”
“行。”
吴鹏似乎愣住了：“你就这么走？”
“不然留下来等你给我开收据？”
林川转身离开，故意从外侧一段开阔水道绕走。背后的近域通讯又响了两次，他没接。离开的时候，他还真有些舍不得那片菌膜。那是他耗了几天才摸清楚的地方，曾经能一边吃饭一边躲捕食者，如今却要看别人的脸色。
可他心里早有另一处去处。只是这条路也不轻松，他此前每次进入岩洞，都得算着氧气和回流的时间，稍有疏忽便可能被困在里面。如今没了稳定的毒区补给，若改造失败，他就只能回到外围那些抢得最凶的普通菌膜区。
获得原初适配质的岩壁孔洞，除了那具神秘残骸，空腔里还有大量细菌和有机沉积物。过去之所以没拿它当长期食堂，是因为里面氧含量太低，稍待久了纤毛就发软。如今负荷还剩两点，正好可以试着补上这块短板。
林川沿记下的水流方向返回岩洞，先在入口处补足能量，再把之前保存的低氧应激、厌氧代谢片段一一调出来。系统给出的完整厌氧方案与草履虫主体差异太大，强行照搬只会扰乱已有代谢。他没急着装新器官，而是尝试调整现有结构在氧不足时的反应。
第一次模拟便失败了，消耗了一截能量，身体却没产生稳定变化。第二次倒勉强有效，可他才往空腔深处游了一段，活动速度便明显下降，只好退回回流水口。之后三天，他每天都在入口和内腔之间往返，记录能维持正常活动的时间，偶尔在水流突然停滞时，还得靠瞬时弹射抢回出口。
第三天末，系统终于给出了可稳定表达的方案。
【获得：低氧耐受1。】
【新增生命负荷：2。】
【当前生命负荷：36/36。】
林川重新游进内腔。低氧仍会让他疲劳，却不再刚深入就浑身发软；沉积层里密密麻麻的细菌，也终于能让他从容摄食。他选了一处靠近缓慢回流的凹角作为落脚点，顺手记下周围那些暂时弄不明白的陌生代谢信号。
为了确认收获，他还特意沿沉积层兜了一圈。外面要冒着碰上捕食者的风险才能吃到的细菌，这里竟在好几处岩凹里堆得满满当当，吃一阵便得停下来消化。
他不是这片地下空间的主人。洞里可能还藏着别的东西，入口也并非永远只有他能找到。只是眼下，至少没人守在外面问他要两成。
新生会占了毒菌区，吴鹏大概正在等他回去低头。林川贴着石壁游向另一片厚实的沉积菌群，想起自己此前盘算过的独狼生存办法。
而是找：
别人看不上，或者暂时拿不到的东西。
尤其当对方根本不知道你退去了哪里。
他正要再往里探一点，前方厚重的腐殖气息却忽然被搅乱了一瞬。那股水流很轻，和他记熟的回流节奏完全不同。
林川收住纤毛，贴向石壁，没有继续追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