厚重的防爆钢门被推开一道缝隙,外面倒灌进来的冷风卷着潮气。
陈牧把黑色皮质手套规整塞进大衣口袋,侧身站在门侧,下颌朝外扬了半寸。
“你的活动半径已经超时八分钟,走吧。”
林清禾两只手死死扣着门框边缘的铆钉,指甲盖陷在凹槽里,身子弓成虾米,无论如何不肯往前挪半步。
“不走,腹壁张力太高了,刀口扯着疼。”
她仰起脸,额前几绺碎发被汗水贴在皮肤上,嘴唇虽无血色,声调却半点不见虚弱。
“刚缝合四十八小时的腹膜,你让我顶着三级侧风走到公路边,切口疝算谁的?伤口裂开属于严重技术瑕疵,你这个主刀医生逃不掉干系。”
陈牧站在原地,眉心向下压了半分。
“皮下减张缝合用的是可吸收高分子聚乙交酯,抗拉强度五十八牛顿,你的体重只有四十一公斤,腹压变化不足以撕开缝线。”
他从口袋摸出一支记号笔,笔帽在手指间翻转半圈,发出清脆的咔嗒声。
“另外,我是绑匪,不是主刀医生。赎金两百万已经通过海外离岸信托确认无误,货物清点合格,交接程序在三小时前自动终止。”
“我不认。”
林清禾索性顺着门框滑坐下去,直接坐在冰凉的水泥台阶上,两腿一盘。
“那是你跟我爸单方面达成的协议,买方存在严重欺诈行为。他已经被抓了,但我名下的信托资产还在监管账户里躺着。”
她伸手拉开运动服领口,从脖颈里拽出一根极细的白金链子,链坠是一枚拇指大小的圆柱形钛合金密封筒。
她拧开密封筒,倒出一卷折叠成火柴盒大小的羊皮纸,啪的一声拍在冰冷的操作台上。
“瑞士离岸信托受益权不可撤销凭证,受托管理资产折合两亿一千万现金及优质股权。”
林清禾仰着下巴,眼角挑起挑衅的意味。
“我现在以资产所有人的身份,追加委托。五千万,折合七百多万美金,买你继续绑架我,期限直到我年满二十五周岁。”
防空洞里只剩下两台除湿机排风扇的转动声。
陈牧低头看了一眼操作台上的羊皮纸。
他从器械盘里拿起一把二十公分长的不锈钢无齿镊子,夹起那卷价值两亿的凭证,悬在半空打量了两秒。
然后,手腕轻甩,镊子松开。
羊皮纸划过一道弧线,不偏不倚掉回林清禾怀里。
“两百万是劫匪的行业尊严,多收一分都是对洗钱罪的同流合污。”
陈牧的声音没有任何温度。
“你脑子里的肿瘤切除了,但不代表你的智商回到了正常线。林正海在被经侦带走前四十分钟,已经用集团公章签署了连带担保撤销函。他名下的私人保镖团队三个小时前查封了你常住的三套房产,你的两张招商银行黑卡在下午两点十五分触发了反洗钱风控,冻结七十二小时。”
林清禾原本绷直的脊背晃了一下,抓着羊皮纸的手指收紧。
“他连住处都没给我留?”
“留了。”
陈牧拉过身后的白板,拔掉记号笔盖。
“在市公安局第三留置室隔壁,法医鉴定中心有一张供受害人家属临时休息的行军床,只要你走出这个防空洞,五分钟内就会被媒体围堵,十分钟后市局专案组会把你接走做六个小时的证人笔录。”
他在白板上重重画了一道横线。
“他们会盘问你体内的肿瘤是怎么消失的,会抽你的静脉血做药物筛查,还会让你签几十份笔录材料。你那颗刚经历了重组切除的残存肝叶,根本熬不过四十八小时的代谢负荷。”
林清禾咬住嘴唇,胸口剧烈起伏。
她知道陈牧说的是真的。
离开这里,她就是林家资产争夺战里唯一的活靶子,继母和那帮股东恨不得把她生吞活剥,而警方只会把她当成破案的突破口。
没有人在乎一个刚从鬼门关爬回来的病人能不能承受连续高压审讯。
“那我就更不能走了。”
她把羊皮纸塞回项链,双手抱膝,整个人缩成一团。
“你收了我爸两百万,负责把我治好,这叫保全抵押品。现在买家违约,抵押品处于争议状态,你得提供质保期。”
“质保期不免费。”
陈牧抬手在白板上列出一串数字,笔尖划过白板发出沙沙的轻响。
“头孢曲松钠,两点零克静脉滴注,单价八十六元五角。复方氨基酸注射液,五百毫升,单价一百二十四元。无菌敷料更换,一次四十五元。空气净化滤芯损耗折旧,每小时十二元八角。”
他转过身,居高临下看着坐在地上的女孩。
“综合监护与庇护管理费,每日固定两千元整。从你刚才交付的赎金结余里扣除,扣完为止。”
林清禾愣了一秒,眼里的防备迅速散去,甚至露出了古怪的笑意。
“每天两千?堂堂百亿集团千金的命,在你这儿就值两千一天?”
“市场监管局没有给黑市绑匪制定物价核准目录,这是根据我的边际成本计算出的最优定价。”
陈牧收起记号笔,走向角落的操作台。
他的右手垂在风衣袖口下,食指与中指的神经末梢突然抽搐了一下,幅度极小,但指骨连带着掌骨牵扯出细密的酸胀感。
连续六个小时高精度的显微解剖,加上神经长期高度紧绷,病理性的神经超敏反应开始反噬。
他不动声色地将右手插进风衣口袋,五指按住大腿外侧的穴位,借由强压缓解肌肉的痉挛。
林清禾靠着墙壁,目光落在陈牧的风衣下摆上。
“喂,你真打算去绑那个破产法庭的法官?”
她侧了侧头,语气里带着试探。
“张正平是海州司法界的硬骨头,手里压着三家房企破产重组的案子,牵扯的资金上百亿。林正海之前想送他一套海外庄园,直接被他退了回来。这种人发匿名信求绑架,里面绝对有坑。”
陈牧没有回头,左手熟练地整理着托盘里的缝合针。
“那是他的事,不是我的事。”
“我懂金融法务,也懂破产重整的底层猫腻。”
林清禾扶着墙慢慢站起来,挪到折叠床边坐下。
“林正海搞假账转移资产,用的就是张正平经手的那个案子当资金过桥池。我继母手里有份名单,上面全是跟那帮地产商穿一条裤子的专家证人。你留我在这里,我每天给你理清三条资金链路,两千块食宿费打个折怎么样?”
“不打折。”
陈牧冷冷地吐出三个字。
“另外,你的心率已经上浮到九十四,回床上躺着,把血氧夹戴好。”
林清禾撇了撇嘴,但还是乖乖躺回了病床上,扯过被子盖住肚子。
她闭上眼睛,手指却无意识地摩挲着项链上的那个小圆筒。
陈牧背对着她,将最后一支抗生素抽入注射器。
就在排空气泡的瞬间,头顶排风管道深处突然传来一声轻微的蜂鸣。
哔——
声音极其尖锐,持续时间不到半秒,随后隐没在风扇的嗡嗡声中。
陈牧的动作停滞在半空。
他抬起头,看向挂在通风口下方的电磁频谱监测仪。
原本跳动着绿色基准波形的液晶屏上,赫然亮起了一道刺目的暗红。
一组频率在两点四吉赫兹的微波扫描信号,正以每三点二秒一次的间隔,对着防空洞所在的荒山区域进行三角交叉网格化搜索。
距离信号源测算半径,不足四公里。
陈牧把注射器稳稳放在金属托盘里,指尖的轻微震颤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无机质般的冷静。
林清禾睁开眼,敏锐地察觉到了空气里的异样。
“怎么了?”
“闭嘴。”
陈牧迅速关掉头顶所有的照明光源。
防空洞陷入一片昏暗,唯独监测仪上的红光一闪一闪,将两人的轮廓映在斑驳的混凝土墙壁上。
“林正海请的不是保镖,是带有军用电子侦察设备的清道夫。”
陈牧拉开武器架的抽屉,抓出一把黑色的信号干扰棒,声音低沉如夜风。
“收拾东西,两分钟后离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