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重型挂车的尾门完全敞开。
液压支柱发出“嗤——”的一声长鸣,一股裹挟着塑料泡沫和崭新皮革气味的冷风吹了出来。
林舟踩着石阶走下去。
他的指甲盖在挂车边缘的精钢板上滑过,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卸货。”
他对着身后的安保队长做了个手势。
几十个穿着蓝色工装的工人从后方跑出来,他们戴着白色的细棉布手套,动作利索。
……
“咚。”
第一个大木箱被稳稳放在汉白玉砖上。
林舟反手拔出腰间的折叠刀,刀尖挑断了密封的尼龙扎带。
木板被撬棍别开,露出一层厚实的、雪白的气泡膜。
长乐小跑着凑过来,指尖在那些气泡上用力一捏,“啪”的一声。
她清脆的笑声在死寂的太极宫广场上显得格外突兀。
工人们拆开包装,抬出了一个洁白如雪、足有两尺厚的庞然大物。
……
“这是何物?如此松软?”
李世民走下台阶。
他伸出布满老茧的右手,在那洁白的布料上按了按。
手掌陷进去半寸深,随即又被一股坚韧的力道顶了回来。
这是席梦思独立弹簧床垫。
布料表面压着精致的卷草纹路,在那残阳下泛着绸缎般的哑光。
李世民有些局促地挪动脚步,脚底的皂靴在石砖上踩出沙沙声。
……
“老李,这叫席梦思,睡觉用的。”
林舟指了指那厚实的床垫,眼神平稳。
李世民抿了抿发干的嘴唇,有些不敢下脚。
在大唐,最好的榻也是硬木做的,顶多铺几层厚褥子。
这东西看着像云朵,却又透着一股子他看不懂的规矩感。
他提着袍角,试探性地坐在了床垫边缘。
“哎哟!”
……
李世民惊呼一声,身子猛地往下一沉。
他重心不稳,整个人仰面朝后倒去。
若是平日里,身边的李君羡早就拔刀冲上来了。
可现在,所有人只看见大唐的皇帝在那白花花的东西上弹了三下。
李世民双手胡乱抓着,指甲抠进了面料里。
那股子奇特的弹力顺着他的脊梁骨直冲天灵盖,每一个骨节都像是被轻柔地托住了。
……
“陛下!”
房玄龄急呼一声,快步走上前。
他看着李世民躺在上面,老脸上露出一种如坠云端的茫然。
“这……这比老臣家里的卧榻,软了百倍不止啊。”
几个胆大的王爷也围了上来。
他们伸出手指去戳那洁白的布面。
指腹触碰到那细腻的纤维,一种从未有过的温润感传回大脑。
……
“啪嚓。”
远处传来瓷砖碰撞的声音。
另一队工人正从木架里取出一块块正方形的物件。
那是全抛光的大理石地砖,每一块都有一公分厚,表面滑得能映出天云。
林舟随手捡起一块。
地砖的切角圆润,撞击在石阶上发出沉闷的金属响声。
“把立政殿的地全给换了。”
……
长孙皇后站在殿门口。
她看着工人们熟练地铲掉原本有些开裂的青砖。
一块块平整、硕大、带着灰白色纹路的地砖被铺了下去。
夕阳照在刚铺好的地面上,光线在那镜面般的砖体上折射。
整座偏殿在那一瞬间像是被塞进了一整块巨大的羊脂玉。
长孙皇后的指尖死死扣住门框,指缝里渗出了一层冷汗。
这已经不是在搬家,这是在改天换地。
……
“当心点,那是琉璃。”
工人们抬着一块巨大的长方形黑色板子走过来。
那是八十寸的液晶彩电。
屏幕漆黑如墨,深邃得像是一口能吞噬人魂魄的古井。
李世民站在那黑屏前,看见了倒映在上面的、有些狼狈的自己。
他整理了一下歪掉的头冠。
他发现这块“黑琉璃”映出的影子,比大唐最好的水银镜还要清晰三分。
……
“这又是何种宝贝?”
李世民嗓音嘶哑。
他伸出手,想摸一摸那平整得没有一丝起伏的屏幕。
指尖触碰到冰凉的显示屏表面,一股静电吸附感让他猛地缩回了手。
林舟没解释,只是在清单上打了个钩。
“一会儿你就能看到里面的戏了。”
李世民愣在原地,他的喉咙里发出两声粗重的喘息。
……
此时,太极宫的大门外已经挤满了人。
长安城的王爷、公主们,全都放下了架子,伸长了脖子往里瞅。
那些年幼的小皇子,盯着那能转动的滚轮,眼珠子几乎要瞪出来。
在他们眼里,这里正在进行的不是卸货。
这是一场关于神迹的切割与重组。
每一个被拆开的纸箱,都露出了一截大唐文明从未触碰过的边角。
……
工人们开始搬运大块的落地玻璃。
那是经过物理钢化的特种建筑玻璃,通透得如同不存在。
长孙皇后看着原本那糊着高丽纸的窗棂被一脚踹开。
沉重的木框倒在地上,激起一圈厚厚的灰尘。
“碎……碎了?”
长孙皇后有些心疼地低呼。
那些窗棂也是名贵的沉香木刻的,如今却被弃之如敝履。
……
紧接着,两名工人抬着整块透明的玻璃架了上去。
“咔哒。”
不锈钢扣条咬合。
长孙皇后愣住了。
她眼睁睁看着那黑乎乎的窗口,瞬间变得透明。
外面正对着的一株枯梅,连树皮上的裂纹都看的一清二楚。
她下意识地伸出手,想去折一枝。
“咚。”
……
指节撞击在坚硬的玻璃面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那种无形的阻隔,让这位大唐主母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震撼。
“明明瞧得见……却摸不着。”
长孙皇后呢喃着,指尖在那冰凉的平面上反复摩挲。
这仙宫,原来是连墙都能变成透明的。
在这种极致的视觉冲击面前,大唐那点奢华显得那么土气,那么笨重。
……
太极宫广场上的物资越堆越多。
不锈钢的洗手盆、白色的烤漆橱柜、还有那一扎扎色彩斑斓的塑胶管道。
李治蹲在一堆装修辅材旁边。
他手里捏着一截pVc水管,指甲在管壁上轻轻刮了一下。
“没有铁锈味,也不像竹子那般粗糙。”
李治把它凑到鼻尖嗅了嗅,眼神里透着一股由于认知过载而产生的呆滞。
……
太阳彻底落下了。
暮色在大唐的都城上方扩散。
李世民重新坐在那张崭新的席梦思床垫上。
他低头看着脚下正反射着星光的大理石地面。
又抬头看了看那通透得让他心慌的玻璃窗。
他突然觉得,自己这大唐天子的身份,似乎比这些铁皮和玻璃还要轻贱。
仙界的人,难道日日都活在这等琉璃宫中?
……
林舟拍了拍手上的包装碎屑。
他环顾了一圈。
立政殿已经变样了。
原本昏暗、压抑、透着陈年木头气味的空间,此刻由于大量白色的现代材料进驻,显得开阔。
然而。
所有的灯光都是死寂的。
液晶电视那巨大的黑屏像是一块死沉沉的碑。
大理石地面的反光也随着夜色的降临而变得黯淡。
……
长乐拽着林舟的衣袖,小声问:
“林舟哥哥,为什么电视不亮?”
林舟转过头。
他看向远方那一片还沉浸在黑暗中的长安城。
没有电。
这些昂贵的现代工业垃圾,在大唐的夜色里,连半支蜡烛都抵不上。
沈玉兰正靠在主车的引擎盖上,指甲在烟盒上轻轻一磕。
火机“咔哒”一声,在黑暗中亮起一抹幽蓝。
……
“儿子,该给大唐通电了。”
沈玉兰吐出一口烟。
林舟点了点头。
他没理会那些凑过来想问东问西的大臣。
他迈开长腿,黑色的战术靴在坚硬的地面上敲出沉重、平稳的声音。
他绕过那十二辆越野车,径直走向了车队的最末端。
在那里。
最后一辆重型挂车的后门,正缓缓降下一截钢制的引桥。
……
车厢深处。
几台通体漆黑、带有橙色防撞架的大家伙露出了端倪。
那是工业级的静音发电机组。
每一个金属壳子下面,都隐藏着足以撕裂大唐黑夜的狂暴力量。
林舟的手指按在了第一台机组的启动拉环上。
李世民感觉到了。
一种危险的、带着某种震颤的压迫感,正在那车厢里疯狂酝酿。
钩子在那一秒。
死死地扎进了长安城的土地里。